在群臣疑惑的目光之中,慕容垂穿着登基时的隆重袍服登上宝座。这套装束只在登基之时穿过,这之后便束之高阁从未穿过。数年过去了,衣袍宽大,都显得有些不合身了。
接受群臣朝拜之后,慕容垂缓缓开口了。
“诸位,今日朕有一件重大之事要同诸位商议。朕登极已有十年了吧。建兴元年朕在邺城登基复国,今年已经是建兴十年了。时光如梭,快如白驹过隙,一眨眼便是十年了。岁月匆匆催人老,朕也是古稀之年了,垂老不堪,发秃齿危,何等不堪也。”
闻听此言,下方臣子纷纷道:“陛下不要这么说,陛下壮硕如牛,康健如少年,必将万年不老,长命齐天。”
慕容垂摆手呵呵笑道:“不服老不行,人寿有限,此乃天理。哪有人万年不老的。不过我大燕的社稷并不会因为朕的衰老而衰败,大燕基业万年不老倒是真的。想当年诸位同朕一起经历甘苦,建立大业。我大燕得以复国,历经多少磨难。那真是一段峥嵘岁月,令人怀念又唏嘘。当初朕取年号建兴,便是希望我大燕复国而建,从此兴盛。十年了,这年号也该改一改了。建兴之年已过,要谋后续。诸位觉得改个什么年号好?”
群臣闻言恍然,原来陛下隆重登朝,宣布大事,便是为了改个年号。这倒也算不得什么特别大的事情。年号更始,乃是常事。建兴年号用了十年,换一换也是可以的。
当下众人七嘴八舌的提议,最后慕容垂拍板,选了一个叫‘永康’的年号。提议者说,永康之意一语双关,一则祝愿陛下永远康健,二则祝愿大燕国祚永康,万年久长。
众人都觉得不错,于是拟定圣旨,昭告天下,更改年号为‘永康’。
计议已定,慕容垂沉声道:“年号改了是第一件大事,这第二件大事,还需要商量。诸位,过去这半年来,我大燕经历了艰难时刻。伐魏之败,实乃出乎朕的意料之外。参合坡之败,我十万大军皆墨于此,这对我大燕是一个沉重的打击。这数月以来,朕没有谈论此事,不是朕不知此事的影响,而是朕需要时间细细的思量对策。朕知道,你们心里都很焦灼,也很慌乱。朕理解你们。”
站在一旁的慕容宝闻言面色发白,低下了头。群臣的目光投向了自己,如果那是一支支箭,自己身上怕是已经插满了箭支了。
慕容垂咳嗽一声道:“朕知道,你们都认为此次兵败是太子领军作战不力。太子自己也上万言书请罪,承认所有的罪责。但是,朕不这么认为。朕认为,此番伐魏失利,责不在太子。太子固然有过错,但不能全部归咎于他。此次败责,主要的责任在朕。朕从一开始便低估了拓跋氏的实力和战力。故而,没能倾尽全力,只派十几万兵马,难以攻灭之。兵败之因有很多,朕认为根本的错误便在于此。太子没有推诿责任,可见他勇于担当之心。实则,他是替朕承担罪责罢了。”
群臣尽皆嗡然。慕容垂将责任揽在他身上,这是明显的替慕容宝当挡箭牌。他这么一说,谁还能再说是太子的责任?陛下一生以不败自傲,此番能够揽责承认是决策失败,判断失误,那可绝不寻常。联系到今日陛下所言所为,无不为太子开脱,众人自然都明白慕容垂的维护之意了。
慕容麟咬着牙心中恨恨。他知道,慕容宝的地位是再也难以撼动了。
“当初发兵之时,高湖曾提醒朕不可以太子领军,朕没有听他的。如今看来,是朕糊涂。太子理政治国是有能力的,但领军打仗确实是他的短处。朕用人不当,自然也是朕没考虑周全之过。在兵马调度上,朕没有给他最精锐的兵马。龙城精骑并未出征,那可是在草原上作战最强力的兵马,这也是朕的过失。总之,朕担大责,太子次责,领军之将各有责任。”慕容垂继续道。
慕容宝跪地磕头,颤声道:“父皇揽责,儿臣愧不可当。儿臣岂敢让父皇为我开脱。父皇一世英名,百战不败,是儿臣让父皇蒙羞了。”
慕容垂沉声道:“太子,朕说的很清楚的,非你之过,你何必自责。什么百战不败?朕早已败过了。攻徐州朕就已经败在李徽之手了,那些虚名,朕也早就不在意了。起来,再有此举,朕必罚你。”
慕容宝忙爬起身来,站到一旁。
慕容垂哼了一声,看向众人道:“诸卿,虽则伐魏失败,但是朕从不认为伐魏的决定是错误的。拓跋珪野心勃勃,对我大燕不敬,且有觊觎之心。若不攻灭之,则后患无穷。此次伐魏失败,更令其气焰嚣张,对我大燕更无敬畏之心。故而,朕要和诸位商议的第二件大事便是:朕要亲自领军,讨伐拓跋珪。一则报前番失败之仇,二则也为我大燕社稷着想。拓跋珪不灭,我大燕永无宁日。诸位以为如何?”
闻听此言,群臣一片哗然。
范阳王慕容德第一个站出来道:“陛下,当此新败之时,国力衰空,军心不稳,民意沸然。陛下当休养生息,不宜再动刀兵。如今群敌环伺,当以自持,而非激进为宜啊。陛下万望三思。”
慕容垂沉声道:“玄明,越是如此,越需要击败拓跋珪以振国威。我们是为何要征伐拓跋珪的?便是因为拓跋珪夺我进贡的马匹粮草,羞辱我大燕。若我们不加以惩戒的话,岂非人人都可欺我。至于你说,担心周边别国乘机伐我,大可不必。姚兴没有这个胆量和实力,和苻登交战多年,他如今实力损耗严重。况河西之地还有劲敌,他绝不会贸然攻我,只会坐山观虎斗,等待机会。至于东南徐州李徽,和我们有和议。李徽是个守信之人,他不会趁此机会攻我。况且,晋国内部纷乱,据闻桓温之子兵临京城,徐州兵马进驻江淮,他们自顾不暇,怎会对我动手。对我们最有威胁的便是拓跋珪。若不攻灭之,我大燕难有宁日。”
慕容德一时无言,不知道怎么反驳才好。
“陛下,如今国库空虚,民生凋敝。陛下又要兴兵,兵马何来?钱粮何来?”一名大臣大声道。
慕容垂冷笑道:“此番情形,比之当年朕回到关东之事还难么?那是我们一无所有,尚且不怕,何况今日?朕已命慕容隆从龙城领兵马钱粮前来。龙城子弟选拔出的三干龙城精骑已然成军,加上此间兵马,范阳王兵马,可有十万精锐。朕亲自领军,拓跋珪小儿绝料不到我们会再此进攻。魏国去冬牲口冻死数十万,正是难以喘息之际。此刻正是好机会,难道要等到他缓过这口气来再攻么?比的便是谁能够顶得住。”
“陛下说的都有道理,但是,臣弟觉得还是不可。请陛下三思而行。”慕容德沉声道。
慕容垂微笑道:“玄明,你一向遵从我的想法,怎地现在却要阻挠我。”
慕容德道:“王不可怒而兴兵,陛下要深思熟虑才可。”
慕容垂沉声道:“朕就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。朕不是怒而兴兵,而是为大燕的社稷着想。拓跋氏不除,我大燕面临的威胁太大。趁着朕还能行动,朕必须解决此事。倘若朕不在了,所有人都不会对我大燕有敬畏之心。到那时,四面来敌,你们谁人能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