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平线尽头的黑潮最先出现时，锁妖山的瞭望哨还以为是天边积雨云。直到那股熟悉的寂灭威压隔着数百里遥遥压来，哨塔上的铜铃无风自鸣，尖锐的警报声才响彻整座雄关。

玄岳来了。

二十万主域精锐铺天盖地，如同墨色洪流漫过荒原，所过之处草木枯败，砂石焦黑。军阵最前方，玄煞一身黑甲持斧引路，肩头的伤还没好利落，神色却比之前更加阴狠。军阵上空，三道高位尊者的气息分列左右后三方，如同三根定海神针，牢牢锁死战场气机。而在大阵最中央的高空，一道黑袍身影静静悬立，周身黑雾缭绕，看不清面容，只有一双泛着金光的眼眸，隔着数十里虚空，落在锁妖山的城头。

仅仅是一道目光，城头的守军便觉得呼吸一滞，如同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喉咙。

半步圣王。

这是在场所有人从未感受过的威压，比玄煞、玄冰这类高位尊者强横了何止十倍。天地规则仿佛都在那道身影周身扭曲，连阳光都绕着他流转，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寂灭阴影。

“守者，玄岳亲至，不降何待？”

玄岳的声音并不高，却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，带着金铁交鸣的质感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修为稍弱的士兵直接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鲜血。城头的战旗猎猎作响，几乎要被威压压得折断。

李阳立在帅旗之下，四钥在周身缓缓流转，金、蓝、灰、红四色光罩撑开，将身后的将士尽数护在其中。威压一轻，众人纷纷松了口气，看向李阳的目光里，多了几分依赖，也多了几分焦灼。

半步圣王，早已超脱了寻常修士的范畴。这一战，真的能赢吗？

“玄岳，你谋逆作乱，构陷边军，欲破魔封，就不怕遭天谴吗？”李阳的声音顺着风传出去，清晰地落在战场之上。

“天谴？”玄岳低低笑了起来，笑声里带着十足的轻蔑，“待本尊突破圣王境，执掌天地规则，本尊，便是天。”

“给你半炷香时间，交出四钥，开城投降。本尊饶你全族性命，还可赏你个先锋之职。否则，城破之日，鸡犬不留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抬手轻轻一压。

轰——

整片天空仿佛塌下来一块，漆黑的寂灭之力凝聚成巨大的掌印，朝着锁妖山的城头狠狠拍落。掌未至，地先动，城头的石砖层层碎裂，脚下的山体微微震颤。

“结阵！”李阳厉声喝令。

整座锁妖山的地脉瞬间被引动，无数金色纹路沿着城墙蔓延开来，四钥光芒暴涨，青辰带着所有战魂齐齐发力，万千道金色战魂之力汇入光罩。

砰——

巨掌拍在光罩之上，巨响震得人头晕目眩。

光罩剧烈凹陷，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。李阳站在阵眼，浑身气血翻涌，硬生生将到了喉咙的鲜血咽了回去。

一掌之威，恐怖如斯。

这还是玄岳随手一击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玄岳的声音带着几分讶异，“四钥加持，居然能接本尊一掌。”

“玄煞。”

“末将在！”玄煞立刻躬身。

“带五万人，攻城。本尊倒要看看，这锁妖山能挡得住几时。”

“遵命！”

玄煞领命，转身大手一挥。五万先锋军扛着攻城器械，喊杀震天，朝着锁妖山冲来。冲车、云梯、攻城塔，密密麻麻，如同蚁群般涌向城墙。

“开炮！”石坚在城头厉声下令。

七十二门神机炮、三门轰天炮，加上地脉炮，同时开火。炮弹如同雨点般砸进敌军阵中，炸开一朵朵血花。可玄岳的军队比之前玄冰、玄煞的部下精锐太多，士兵们悍不畏死，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
冲到城墙下，冲车狠狠撞在城门上，咚的一声巨响，整个城门洞都在震颤。云梯靠上城墙，士兵们蜂拥往上爬。城头的守军滚石、擂木、箭雨倾泻而下，不断有士兵惨叫着坠落，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。

“战魂，出击！”青辰一声令下。

万千战魂从城墙缝隙中涌出，朝着攻城士兵的神魂扑去。士兵们纷纷抱着头惨叫，动作一滞，城头的守军趁机长矛攒刺，将人挑落城下。

可很快，敌军阵中飞出无数寂灭魂虫，迎着战魂扑去。

魂与魂在空中厮杀，尖啸声刺耳难听。

战斗从清晨打到正午，城墙下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，守军也折损了近万。南侧城墙被轰开了两道缺口，全靠石坚带着亲卫队拼死堵住，才没让敌军冲上来。

玄煞亲自带队冲锋了三次，都被打退，肩头的旧伤崩裂，血染战甲，却依旧死战不退。

正午鸣金收兵，敌军暂时退去，城头之上一片狼藉。伤兵躺满了墙根，医生们来回奔走，绷带和止血药消耗得飞快。

帅帐之内，众人脸色都很难看。

“半步圣王，果然不是我们能抗衡的。”石坚声音沙哑，盔甲上满是刀痕与血渍，“才半天，我们就折损了近万人，炮弹出了三分之一。再这么打下去，撑不过三日。”

“北境那边也来急报了。”玄冲沉声道，“冰封印被刚才的能量冲击震裂了好几处，又出来几头魔将，冰族族长快顶不住了，问要不要调兵回去。”

“南线也一样。”沙烈刚刚从南线赶过来，脸上还带着风尘，“矿洞的魔封也松动了，魔化矿奴越来越多，我们得分出一半兵力清剿，根本没法过来增援。”

坏消息一个接一个。

正面大军压境，各处魔封松动，腹背受敌，内外交困。

帐中一片沉默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阳身上。

李阳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头的地图，指腹在锁妖山核心的位置反复摩挲。

他能感觉到，地底深处，魔封核心在震动。

刚才玄岳那一掌，不仅打在城墙上，也打在了魔封之上。

万古封印本就松动，经这么一震，裂纹又扩大了不少。

玄岳要的根本不是这座城。

他要的是魔封核心的第七把钥匙。

李阳之前一直疑惑，七钥为何只寻到六把，直到刚才地脉震动的瞬间，他感应到了地底深处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林戡将军气息的钥匙波动。

最后一把镇魔钥，从来不在别处。

当年林戡将军以身殉阵，将自己的本命枪与神魂炼为第七钥，永镇魔封核心。

这才是万古魔封的真相。

玄岳要集齐七钥，最终目的就是这把镇魔钥。只要拔出镇魔钥，魔封便会彻底打开，里面的魔主本源便能为他所用。

“他不是要攻城。”李阳缓缓开口，打破了帐中的沉寂，“他是要借攻城的能量冲击，震碎地脉，打穿锁妖山，取出地底的镇魔钥。”

众人闻言，皆是一惊。

“镇魔钥？”青辰皱眉，“你是说，第七把钥匙，就在这锁妖山地底？”

“正是。”李阳点头，“林将军当年以身化钥，永镇魔封。玄岳的目标，从一开始就是它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牧天野急道，“他要是真打穿了山体，拿到钥匙，那魔封不就彻底破了？”

李阳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，望着远处敌军大营的方向，又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地。

“他要拿，偏不能让他拿到。”

“青辰前辈，石坚将军，地面防务交给你们。依托城防，死守不退。记住，尽量保存实力，别和他硬拼。他要攻城，就让他攻。只要守过三日，我自有办法。”
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青辰连忙问。

“下地底。”李阳平静道，“去守魔封核心。镇魔钥不能动，魔封不能破。他要打穿山体，就得先过我这关。”

“不行！太危险了！”石坚立刻反对，“玄岳肯定也会下去。你一个人，怎么挡得住半步圣王？”
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李阳看向众人，“还有林将军的残魂。还有四把钥匙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阳打断他，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地面守不住，还能退。魔封破了，谁都退无可退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斩钉截铁：“我意已决。”

众人看着他坚定的神色，知道劝也无用。

当日下午，李阳点了风凌和五百死士，带着四钥，从帅帐后的密道入口，下到地底深处。

密道蜿蜒向下，越走越深，温度越来越高，空气中的魔气也越来越浓。越靠近核心，耳边越能听到低沉的咆哮声，如同闷雷般，从地底最深处传来，震得岩壁簌簌掉渣。
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，终于抵达最底层。

眼前是一个巨大到望不到边的地底空间，穹顶高达千丈，布满了太古符文。空间中央，是一个圆形的巨大封印阵，阵纹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，金光与魔气交织。阵眼的正中央，悬浮着一柄丈二长的石质长枪，枪身刻着“镇魔”二字，枪尖向下，直指封印最深处。

正是第七把钥匙，镇魔钥。

枪身周围，缠绕着无数金色锁链，深深刺入地底，将封印牢牢锁住。

而锁链之上，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，暗红色的魔气从裂纹里丝丝缕缕冒出来。

封印，已经摇摇欲坠。

底下的魔主还在不断撞击，发出沉闷的咆哮，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颤。

“将军，晚辈李阳，来看您了。”

李阳走到封印阵前，对着长枪深深一揖。

长枪微微震动了一下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，像是回应。

一股温和的意念传入李阳识海，带着苍老、疲惫，却又无比坚定的意志。

是林戡将军的残魂。

万古岁月，他一直在这里，守着这道封印，从未离开。

就在这时，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
穹顶之上，碎石簌簌掉落，一道黑光狠狠砸在穹顶之上。

整个地底空间剧烈摇晃。

“李阳，滚出来！本尊知道你在里面！”

玄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带着十足的狂傲。

他果然找来了。

“守者，怎么办？”风凌连忙握紧刀柄，警惕地望着穹顶。

“他迟早会找来。”李阳平静道，“你们守在阵外，别靠近封印。我去会会他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穹顶轰然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。

玄岳一身黑袍，从缺口处缓缓落下，周身黑雾缭绕，金色的眼眸扫过全场，最终落在中央的镇魔钥上，眼中爆发出极度的贪婪与狂热。

“果然在这里……镇魔钥……”

他喃喃低语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，“七钥将聚，魔封将开！圣王之路，就在眼前！”

他目光一转，落在李阳身上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小辈，你倒是懂事，主动下来给本尊送钥匙。”

“想要钥匙，先过我这关。”李阳持枪而立，四钥在周身缓缓旋转。

“就凭你？”玄岳嗤笑，“本尊一根手指，便能捏死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