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双藏在暗处、透过马车帘幕缝隙偶然瞥见的眼睛。属于一个穿着华贵裘皮、被众多侍卫仆从簇拥着、正准备登上另一辆更豪华马车的年轻皇子。天色太暗,他看不清具体容貌,只记得那眼神,冷漠,睥睨,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观看一场好戏般的兴味盎然,淡淡地扫过这雪夜中发生的惨剧,如同扫过路边的蝼蚁。随即,帘子放下,马车碾过积雪,无声地驶离。
那一眼,像一根冰冷的针,深深扎进了他幼小的心底,比风雪和官差的呵骂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。那是权贵对蝼蚁的漠视,是权力碾碎一切的冰冷质感。
……
画面猛地一跳。
是阴冷潮湿的净身房。难以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,几乎将灵魂撕裂。他咬烂了嘴唇,鲜血的铁锈味充斥口腔,却死死忍着没有哭喊出声。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亲的血、母亲的泪、冲天的火光和那双冷漠的眼睛。
不能死。
要活下去。
……
然后是暗无天日的训导司。无穷无尽的规矩、责打、羞辱。学着像狗一样匍匐,像哑巴一样沉默,像瞎子一样视而不见。同期的小太监有的受不了折磨死了,有的变得麻木痴呆。他靠着那点恨意和“活下去”的执念,硬生生扛了下来,并飞快地学会了察言观色,藏起所有棱角和心思,将自己缩成一个最不起眼、最卑微的影子。
……
“呃……”
林夙猛地从噩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涔涔,心脏狂跳不止,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,又像是被那场多年前的大火灼烧着。他急促地喘息着,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,那枚玉佩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回神。
小主,
是梦。
又不是梦。
那是他刻在骨子里、融在血液中的过去。每一次回想,都如同将即将愈合的伤疤重新撕开,鲜血淋漓。
他蜷缩起来,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,身体微微发抖。那种无助、恐惧、憎恨、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冷,即便过去这么多年,依然能轻易地将他吞噬。他拼命地想抓住点什么,父亲挺直的脊梁?母亲温暖的怀抱?可那些画面最终都被鲜血、火光和冰雪覆盖。
唯有那双冷漠的、属于某个皇子的眼睛,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。
是谁?
当年那个冷眼旁观的他家惨剧的皇子,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