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夙会意,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,垂首退至一旁,又变成了那个沉稳谨慎的近侍太监,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交谈从未发生过。只是他微微握紧的拳头和眼底深处尚未完全平复的波澜,透露着内心的不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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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不识提着药箱进来,依旧是那副温和守礼的模样。他仔细为景琰请了脉,又询问了几句近日饮食起居,最后道:“殿下近日忧思过甚,肝气略有郁结,还需放宽心绪,静养为宜。臣再开一副安神解郁的方子,殿下酌情服用即可。”
“有劳程太医了。”景琰点头,状似随意地问道,“说起来,本王近日翻阅一些旧籍,看到有关前朝一些药材贡品记载,似与现今规制有所不同,可是太医署的章程后来有变?”
程不识捻须道:“殿下好学。太医署的章程确有过几次变动,尤其是先帝晚年和陛下登基之初,因……呃,因一些旧事,宫内诸多规制都略有调整。”他似乎意识到失言,及时停住,不再深入。
景琰眸光微闪,没有追问,转而笑道:“原是这般。本王也只是偶然看到,有些好奇罢了。对了,小林子前些时日受了些风寒,近来总说夜里睡不安稳,程太医既开了安神的方子,不妨也替他瞧瞧?”
他将一个极自然的话头,递到了林夙面前。
林夙适时地上前一步,对着程不识恭敬行礼:“有劳程太医。”
程不识不疑有他,示意林夙伸手,仔细替他诊脉,又看了看他的面色舌苔,沉吟道:“林公公这是心脾两虚,气血不足之象,并非简单风寒后遗症。可是平日思虑过重,加之……旧日根基有所亏损所致?”他话说得委婉,但意指太监净身带来的体弱。
林夙低下头:“程太医慧眼。”
程不识叹了口气,写方子的笔顿了顿,似是无意地低语了一句:“唉,你们这些孩子……也是不易。这些年,因着各种缘由送进宫里、身子底子亏空的孩子,老夫见得多了。有些是天生体弱,有些是……唉,罢了,不提也罢。总之,需得好生调理,切忌再劳心伤神。”
他话中似有所指,又似乎只是寻常医者的感慨。
景琰和林夙的心却同时提了起来。
“各种缘由”?“见得多了”?
程不识行医多年,出入宫廷,他无意中透露的零星信息,或许正是拼凑当年真相的碎片!
林夙强压住激动,恭声道:“谢程太医提点。不知……这调理可有何需特别注意之处?或是……饮食上有何禁忌?”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方向,看看能否得到更多信息。
程不识一边写方子,一边道:“饮食倒无大忌,只是切记温补循序渐进,不可操之过急。尤其是一些大补燥热之物,于你体质反而无益。记得前些年,就有一位……呃,也是宫里的孩子,因误用了虎狼之药,反而落下了病根……”他再次顿住,摇了摇头,似乎不愿再多言宫廷阴私,将写好的药方递给林夙,“按此方调理即可,若有不妥,再来寻老夫。”
“谢程太医。”林夙双手接过药方,心中却已波涛暗涌。
前些年?宫里的孩子?误用虎狼之药?这会是线索吗?还是只是程太医随口一提?
景琰面色如常地谢过程不识,命人看赏,送其离开。
书房门再次合上,屋内重归寂静。
景琰看向林夙,林夙也看向景琰,两人眼中都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承诺已然许下,调查的线头,似乎也隐约摸到了一点。
但前方是迷雾重重,还是深渊万丈,无人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