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夙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不起眼常服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阴影处。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迅速闪入巷内,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旁停下。这是通政司内部人员偶尔使用的便门,杜衡早已设法配了一把钥匙。
片刻后,角门从内轻轻开启一条缝隙,杜衡的身影闪了出来。他见到林夙,眼中闪过一丝激动,连忙压低声音:“林公公。”
“杜先生,长话短说,你发现了什么?”林夙直接切入主题,时间紧迫,不容寒暄。
杜衡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好的纸条,快速递到林夙手中:“这是下官今日在漕运总督衙门例行奏报中发现的异常。”他简略地将自己关于孙文彬、护漕兵丁调拨“特谕”以及通州西仓接收延迟用语含糊的疑虑说了一遍。“下官怀疑,二皇子党可能通过孙文彬等人,不仅插手漕务,而且在西仓霉变案上试图掩盖真相,甚至可能动用了一些非正常渠道的武力。”
林夙就着微弱的光线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,心中已然明了。杜衡的发现,与通州老库吏可能提供的证词相互印证,若能拿到老库吏手中的私抄账本,几乎可以坐实二皇子党在漕运上的诸多不法之举,包括贪墨、滥用职权、欺君罔上!
“杜先生观察入微,此讯极为重要。”林夙将纸条小心收好,语气郑重,“殿下若知,必感欣慰。”
“下官愧不敢当,分内之事。”杜衡谦逊道,随即又补充,“另外,下官近日整理文书,发现三皇子门下几位官员,近来对各地盐铁茶税的奏报格外关注,频繁调阅旧档,不知是否另有深意。”
三皇子?林夙目光一凝。萧景哲果然也没闲着,是在寻找新的突破口,还是想伺机而动?他点了点头:“此事我记下了,会留意。杜先生身在要津,务必谨慎,安全为上。日后若非紧急,仍按旧例联系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杜衡躬身。
林夙不再多言,对他点了点头,身影迅速融入黑暗,消失在后巷深处。杜衡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轻轻舒了口气,也迅速退回角门内,重新落锁,仿佛今夜从未有人来过。
这次短暂的会面,如同暗夜里的一次秘密交接,将可能扭转局面的关键信息,悄然传递。
回到东宫时,已近亥时。林夙没有立刻去向景琰汇报,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——一间位于东宫配殿角落、陈设简单的小屋。他需要一点时间,将杜衡提供的线索与通州的情况,以及后宫的变化,在脑中重新梳理整合。
他点亮油灯,铺开一张京城简图,在上面标注着已知的各股势力范围和关键节点。杜衡的信息,像一块关键的拼图,将二皇子党与漕运案紧密连接起来。而通州那个神秘出现的老库吏,其背后的推手疑似与首辅有关,这又增添了一层迷雾。首辅方敬之,向来明哲保身,为何会在此刻暗中助力?是看出了二皇子大势已去,提前下注?还是与二皇子党有旧怨,借此报复?或者,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东宫的更复杂的圈套?
还有三皇子对盐铁税的异常关注……萧景哲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,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。他必须在应对二皇子的同时,分神防备这位看似温和的三皇子。
而后宫……崔婉如。林夙的笔尖在“缀锦轩”上轻轻一点。皇帝的些许关注是一把双刃剑。它能提供庇护,也能招致更猛烈的攻击。周贵妃接连受挫,岂会善罢甘休?张昭仪表面拉拢,内心恐怕也视其为潜在威胁。必须提醒崔婉如更加小心,同时,也要通过冯静等人,加强对后宫消息的监控,确保这步棋不会在关键时刻反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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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绪纷乱如麻。肩伤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,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,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随即是景琰低沉的声音:“夙,还没歇息?”
林夙连忙起身,打开房门。只见景琰披着一件外袍,独自站在门外,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,却并无睡意。
“殿下。”林夙侧身让景琰进屋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看你屋中还亮着灯,想必又在劳神。”景琰走进屋内,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图和笔记,心中了然,“可是有了新的进展?”
“是。”林夙言简意赅地将杜衡的发现,以及自己对首辅、三皇子动向的疑虑汇报了一遍。
景琰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眼神越来越亮,也越来越冷。“好!杜衡果然不负所望!这份证据,加上通州的证人,足以让老二喝一壶了!”他顿了顿,看向林夙,“至于首辅……他此举,倒像是送了一份人情给东宫。暂且不论其目的,这份情,我们记下。眼下,集中力量,先扳倒老二在漕运上的势力是关键。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林夙点头,“当务之急,是确保通州证人安全入京,并与杜先生提供的线索相互印证。奴才已加派人手前往接应,京中也会通过柳先生散布消息,制造舆论压力。”
景琰走到地图前,看着上面错综复杂的标记,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夙,你觉得,我们此番胜算几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