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皇帝已经快速浏览完了景琰的奏章,尤其是秦岳那封字字泣血的信。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握着奏章的手微微发抖。他并非完全不知兵事,景琰所言逻辑清晰,证据指向明确,尤其是秦岳的信和那名正在救治的义士,几乎无法辩驳。
“周勃……”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目光冰冷地扫过萧景宏和赵擎,“他如今在何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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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擎冷汗涔涔,连忙道:“回陛下,周将军正在……正在追击残敌……”
“传朕旨意!”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令周勃即刻停止追击,固守现有防线!朔风城防务,仍由秦岳暂领!另,着周勃立刻上表,自陈此次进军迟缓及后续行动之详细经过!若有半句虚言,严惩不贷!”
“父皇!”萧景宏惊呼。
“至于你,”皇帝看向景琰,眼神复杂,有审视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,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对脱离掌控之事的不悦,“你私下联络边将,擅自动用民间渠道,虽事出有因,但亦属逾越。罚俸半年,以示惩戒。至于那名义士……厚加抚恤。”
这个处置,看似各打五十大板,实则意义重大。周勃被勒令停止行动并自陈其罪,等于承认了他此前拖延有责;而景琰虽被罚俸,但保全了秦岳的兵权和事实上的功劳,东宫在此事上的立场和贡献也得到了变相的承认。
“儿臣,领旨谢恩。”景琰叩首。他知道,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朝堂上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,但余波远未平息。
周勃抢功失败的狼狈,二皇子一党的暂时受挫,以及太子在此事中展现出的果决与担当,都在朝野上下引发了广泛的议论。景琰不再是那个只能隐忍的软弱太子,他的形象开始变得鲜明而有力。
回到东宫,景琰屏退左右,只留下林夙。
看着林夙几乎站立不稳、全靠意志支撑的样子,景琰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感。他走上前,扶住林夙的手臂,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单薄而微微颤抖。
“夙,这次……多亏了你。”景琰的声音低沉而真诚,“若非你坚持‘暗渡陈仓’,若非你运筹帷幄,朔风城恐怕……”
林夙微微摇头,想要挣脱景琰的扶持,以示尊卑,却被景琰紧紧地握住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疲惫至极,“是殿下仁心坚定,是秦将军和将士们用命,是石虎和那些义士……九死一生。”他提到石虎,眼中闪过一丝黯淡。送信的义士昏迷前只说石虎队长为了引开追兵,生死未卜。
“石虎那边,我会让赵怀安继续派人寻找,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景琰承诺道,他看着林夙苍白的脸和眼底深重的青黑,心疼不已,“你……快去休息,这是命令。”
林夙这次没有反驳,他确实已经到了极限。肩伤处传来钻心的疼痛,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如同潮水般涌上,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是……奴才遵命。”他勉强行了个礼,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。
然而,就在林夙即将踏出书房门的瞬间,身体猛地一晃,直直地向后倒去。
“夙!”
景琰惊呼一声,一个箭步上前,堪堪将林夙瘫软的身体接入怀中。入手处一片冰凉,林夙双目紧闭,已然失去了意识。
“太医!传程太医!”景琰抱着怀中轻得吓人的身体,朝着门外嘶声大喊,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这一刻,什么朝堂争斗,什么边关军功,都被他抛到了脑后。他只知道,这个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,为他殚精竭虑、呕心沥血的人,此刻仿佛一盏耗尽了油的灯,在他怀中微弱地喘息着。
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,朔风城的危机看似暂解,但朝堂的暗流更加汹涌。而东宫最大的倚仗之一,却在此刻轰然倒下。
景琰紧紧抱着林夙,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,一种比面对任何政敌时都要强烈的恐惧,牢牢攫住了他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