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,语气缓和了些:“朕知道你是好孩子。起来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高永的案子,要尽快了结,牵连不宜过广,朝局稳定为重。至于那些称颂你的百姓……民心可用,但亦不可被民心所绑架。你是储君,未来的天子,眼中要有江山社稷,要有平衡之道,不能仅仅局限于一时一地的民心向背。下去吧。”
“儿臣告退。”景琰再次行礼,退出了御书房。
走出那沉闷的殿宇,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,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反而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。父皇的“赏识”与“提醒”,如同一盆冰水,浇熄了胜利带来的些微热度,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——如履薄冰,进退维谷。
回到东宫,景琰将面圣的情形告知了林夙。林夙沉默地听着,脸上并无意外之色。
“陛下这是在敲打殿下。”林夙轻声道,“高永倒台,殿下声望一时无两,陛下既需要殿下继续整顿朝纲,清除积弊,又忌惮殿下势力膨胀,威胁到他的皇权。所以,他一方面给予殿下查案之权,另一方面又提醒殿下‘恪守本分’,限制打击范围。”
景琰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中开始抽出新绿的草木,语气带着一丝嘲讽:“孤这个太子,做得真是……前有群狼环伺,后有父皇猜忌。便是想做个忠臣孝子,为民请命,也如此艰难。”
“殿下,”林夙走到他身后,声音坚定,“正是因为艰难,才更不能退缩。高永虽倒,但其背后与北狄勾连的渠道未断,漕运线上的黑手未除,三殿下虎视眈眈,朝中暗流涌动。若此时退缩,之前的一切努力,包括那些孩童受的苦,将士流的血,就都白费了。”
景琰转过身,看着林夙清瘦却坚定的面容,心中的躁动与寒意渐渐被压下。“你说得对。父皇要稳定,孤便给他稳定,但该查的,一样不能少!高永的案子可以尽快结案,但私下里的调查,绝不能停!尤其是漕运这条线!”
他眼中重新燃起斗志:“夙,你亲自去盯漕运的线索,让石虎全力配合,必要的时候,可以动用一些非常手段。朝堂这边,孤会稳住,高永的党羽,该清理的清理,但也会适可而止,给父皇一个‘听话’的交代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林夙颔首,“只是……三殿下那边,近日过于安静了。高永倒台,他损失不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他在蛰伏,等待时机,或者……在酝酿更大的阴谋。”景琰目光深邃,“我们要小心,他很可能在我们调查漕运的路上,设置障碍,甚至……借刀杀人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东宫表面按部就班地处理着高永案的后续。在三司会审的框架下,一批证据确凿的高永党羽被迅速定罪下狱,抄家流放,雷厉风行,但涉及更深层次的、可能与三皇子或其他权贵有牵连的线索,则被有意无意地搁置或模糊处理。景琰完美地扮演了一个“恪守本分”、遵从帝心、稳定朝局的太子。
然而,在无人关注的阴影之下,另一张调查的网,正通过林夙和石虎,悄然撒向漕运沿线。
林夙利用东宫的名义,以核查漕粮仓储、整顿漕运吏治为借口,调阅了近几年来漕运相关的档案文书。柳文渊埋首于故纸堆中,寻找着账目上的蛛丝马迹。而石虎则带着他那些三教九流的兄弟,混迹于各个码头、船帮、货栈,凭借着江湖经验和手段,打听那个“脾气坏、络腮胡、带河水腥气”的“胡子大叔”。
进展比想象中要慢。漕运系统庞大而复杂,盘踞其中的势力根深蒂固,对外来的调查极为敏感和排斥。石虎的人几次试探都差点打草惊蛇,而官面上的查账,也遭遇了各种软钉子,不是档案“遗失”,就是经办人员“抱病”。
与此同时,天牢里的高永,在经历了初期的顽抗后,似乎意识到皇帝已彻底放弃他,太子又步步紧逼,心态开始发生变化。他不再破口大骂,而是变得沉默,偶尔在审讯时,会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,或者说一些似是而非、意有所指的话。
“你们以为扳倒咱家就完了?呵呵……这潭水,深着呢……”
“咱家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,真正的大鱼,还在水里藏着呢……”
“太子殿下,您可得小心了,别到时候……狡兔死,走狗烹……”
这些话语,被狱卒一字不落地报到景琰这里。景琰知道,这是高永的攻心之计,意在挑拨离间,制造恐慌。但他也无法完全忽视这些话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这天夜里,林夙带着一身水汽和疲惫回到东宫。他直接来到景琰书房,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振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