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琰沉默着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周贵妃倒台,他少了一个心腹大患,按说应该松一口气。但听着赵怀安描述周贵妃的疯狂与诅咒,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,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。这就是权力斗争的结局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今日的周贵妃,又何尝不会是他明日的镜鉴?
“她……诅咒了父皇和孤?”景琰的声音有些低沉。
“是,”赵怀安头更低了些,“言语……甚是恶毒。”
景琰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重复。他转过身,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林夙。林夙垂着眼眸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“夙,你觉得呢?”景琰忽然问道,“周氏……罪有应得吗?”
林夙抬起头,目光平静如水:“殿下,成王败寇,自古皆然。周氏与其党羽,构陷东宫,图谋不轨,若非殿下与诸位大人应对得当,今日沦为阶下囚的,便是东宫上下。对敌人仁慈,便是对自己残忍。”
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,却清晰地指出了残酷的现实。在这宫廷之中,同情敌人,就是将自己和身边人推向绝路。
景琰点了点头,林夙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他心中那点不必要的惆怅。他重新坐回书案后,目光变得坚定起来:“你说得对。北三所那边,派人盯着点,不必为难她,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与她接触,尤其是三弟那边的人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林夙应道,“已安排了可靠的人手。”
景琰沉吟片刻,又道:“周氏一族……抄家之后,其家产充入国库。但族中妇孺,若无确凿罪证,便按律流放吧,不必……赶尽杀绝。”这已是他能做的,最大程度的“仁慈”。
林夙看了景琰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低下头:“殿下仁厚。”
他知道,这份“仁厚”在残酷的斗争中显得多么奢侈,但也正是这份始终未曾完全泯灭的“仁厚”,让他愿意为之效死。只是,这份“仁厚”,在未来更血腥的斗争中,又能保留多久?
北三所,俗称冷宫,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。这里年久失修,宫墙斑驳,庭院中荒草丛生,即使在白天,也弥漫着一股阴森腐朽的气息。
押送的队伍在破旧的宫门前停下。高公公示意,太监松开了周贵妃。
周贵妃踉跄几步,几乎站立不稳。她抬头看着那扇吱呀作响、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宫门,门上巨大的铜锁锈迹斑斑。这里,将是她余生的囚笼。
高公公挥了挥手,一名小太监上前,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套粗布麻衣。
“周庶人,请更衣吧。宫里的东西,您不能再用了。”高公公的声音依旧平淡。
周贵妃看着那粗糙的衣物,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。她猛地转过身,不再看那衣物,而是死死地盯着高公公,以及他身后那代表皇权的宫廷深处。
她的脸上,不再有疯狂,只剩下一种刻骨的、冰沉的恨意。
“高怀恩,”她直呼高公公的名字,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,“你告诉萧彻,告诉他,我在地下等着他!看他萧家江山,能稳固到几时!”
然后,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,落在了东宫方向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最恶毒的诅咒:
“还有萧景琰!你这个弑弟逼父的孽种!你别得意!你以为你赢了吗?我告诉你,你永远赢不了!你注定众叛亲离,孤家寡人!你所在意的,你所珍惜的,都会一个一个离你而去!你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你而死!你这辈子,永远得不到真心,永远只能在龙椅上煎熬,直到死——!!”
她的诅咒如同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连见惯风浪的高公公,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周围的太监和禁军,更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