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夙啊,皇上和太子殿下对你寄予厚望,咱家也是看好你的。”高公公慢条斯理地开口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司礼监不比别处,关系着朝廷机要,一字一句,都需慎之又慎。批红更是代天子执笔,关乎国策民生,万万马虎不得。你初来乍到,凡事要多看、多学、多问,不可擅专。”
“奴才谨记高公公教诲,定当恪尽职守,虚心学习,不负皇恩、太子殿下信任及公公提携。”林夙垂首应答,姿态放得极低。
高公公满意地点点头,指派了一位姓钱的老太监带他熟悉事务。钱太监态度不算热情,但也还算尽责,将司礼监的运作流程、文书分类、批红注意事项等一一告知。
林夙展现出他过人的适应能力和记忆力,很快便摸清了司礼监的大致框架。他沉默寡言,只是用心观察,用心记忆。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奏章,看到了其他太监们或敬畏或探究或隐含嫉妒的目光,也感受到了在这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批红,看似只是用朱笔在奏章上写下“知道了”、“依议”、“该部知道”等简单字样,实则蕴含着极大的权力。哪些奏章可以顺利通过,哪些需要驳回,哪些需要留中不发,甚至如何措辞,都大有学问。这背后,是皇权的体现,也是各方势力博弈的延伸。
林夙知道,高公公绝不会轻易将核心权力交给他。所谓的“代行批红”,初期恐怕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。但他不急,他需要时间,需要机会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林夙升迁的旨意传出不过半日,都察院的御史们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开始躁动起来。
翌日早朝,气氛便显得有些异样。当日常政务议论完毕,即将散朝之时,一位名叫张文博的御史,猛地出列,手持玉笏,声音洪亮:
“陛下!臣弹劾太子殿下徇私滥举,擢升内宦林夙入司礼监,委以批红重任,此乃违背祖制、祸乱朝纲之举!”
此言一出,满朝皆惊。虽然众人皆知会有反对之声,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直接。
景琰站在御阶之下,面色不变,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。
皇帝靠在龙椅上,眉头微皱,似乎有些疲惫,又有些不耐:“张御史,何出此言?”
张文博慷慨陈词:“陛下!太祖皇帝有训,内官不得干政。司礼监虽为内廷机构,然批红之权,实涉外朝政务!林夙乃东宫内侍,与太子关系密切,骤然擢升高位,执掌机要,臣恐其倚仗太子宠信,勾结外臣,把持朝政,重现前朝阉宦之祸!太子殿下举荐此等亲近之人入主司礼监,难免有结党营私、培植内应之嫌,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,严查此事,以正视听!”
他直接将矛头指向了“宦官干政”的祖制和太子“结党营私”的嫌疑,字字诛心。
李阁老一系的官员纷纷出言附和。
“张御史所言极是!林夙一介阉人,年不过二十,有何德何能位居司礼监随堂?太子殿下此举,实在令人费解!”
“批红之权,关乎国本,岂能轻授于东宫近侍?此例一开,后患无穷!”
“臣附议!请陛下明察!”
朝堂之上,顿时响起一片反对之声,目标直指景琰与林夙。原本一些中立的官员也面露忧色,显然对宦官获得如此权柄心存忌惮。
三皇子萧景哲立于班列之中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并未出声,只是冷眼旁观。他乐得见太子成为众矢之的。
面对群臣的攻讦,景琰深吸一口气,迈步出列,面向御座,朗声道:“父皇,儿臣有话要说。”
皇帝抬了抬手,示意他讲。
景琰转身,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御史和官员,眼神锐利:“诸位大人口口声声祖制,可知祖制亦要求举贤任能?林夙侍奉宫廷多年,其谨慎、勤勉、机敏,宫中上下有目共睹。前次东宫蒙冤,若非他细心查证,孤几遭不测!此等忠谨能干之人,为何不能擢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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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至于所谓‘宦官干政’、‘结党营私’,更是无稽之谈!林夙入司礼监,乃是为父皇分忧,协助处理内廷文书,何来干政之说?孤举荐他,是因其才堪其任,若举荐有才之人便是结党,那诸位大人门下故旧众多,又当如何论处?难道这满朝文武,只因与孤或与在座哪位大人有所关联,便都不能为官了吗?”
景琰的反驳有理有据,直接将“结党”的帽子反扣了回去,暗示这是党同伐异。他进一步说道:“司礼监批红,历来有章可循,最终仍需父皇圣裁。林夙不过是代行文书之责,协助高公公处理繁杂事务,谈何把持朝政?诸位大人如此反应过度,莫非是觉得高公公统领下的司礼监,会因一随堂太监而失控?还是……别有用心?”
他将高公公抬了出来,既安抚了内廷最大的实权派,也将问题的焦点从“林夙该不该升”转移到了“反对者是否别有用心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