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殿下,此事乃下官独自核查发现,尚未告知任何人。”
“很好。”景琰点头,“你继续暗中核对,范围可以扩大到江南东道其他盐场,乃至全国主要盐区,但要务必小心,不可引人注目。所需卷宗,以其他名义调用,避免直接提及盐税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林夙,”景琰转向他,“杜衡在明处查账,你在暗处,也需要动一动了。”
林夙心领神会:“殿下是让奴才,去查查那些账目之外的‘人’和‘事’?”
“不错。”景琰眼中寒光一闪,“账目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去找石虎,让他派最精干、最可靠的兄弟,南下江南。不要接触任何官员,从市井、商贾、乃至盐工入手,摸清海州等地盐场的实际产出、运输、销售情况,特别是那些与账目上提到的商号有关联的。看看这每年数以万计的白花花的盐,究竟流向了哪里,换来的银子,又进了谁的口袋!”
“奴才领命。”林夙躬身,“石虎手下有熟悉江南水路的兄弟,此事交给他们去办,最为稳妥。”
数日后,几名看似普通的商旅或工匠模样的人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,沿着漕河南下,他们的目的地,是千里之外的江南东道。
与此同时,杜衡在户部的调查也愈发深入。他利用职务之便,以核对全国钱粮统筹为名,调阅了更多地区的盐税档案。越是深查,他越是心惊。类似海州盐场的情况,并非个例。在两淮、长芦等几大主要盐区,都发现了“折色”比例异常增高、损耗可疑、关联账目模糊不清的情况。涉及的税银缺口,粗略估算,三年下来,竟可能高达百万两之巨!
这庞大的数字背后,是怎样一张贪婪的巨口?又养肥了多少蠹虫?
杜衡将自己关在值房内,日夜不休地整理着证据,将一条条可疑的账目、一笔笔模糊的款项、一个个关联的官员姓名,分门别类,记录在册。他深知,自己手中这薄薄的几页纸,重若千钧,足以在朝堂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
而在这平静水面之下,暗流已然涌动。
这一日,杜衡正在核对一批陈年旧账,户部一位与他相熟的老书吏悄悄凑了过来,低声道:“杜大人,您近日……是否在查盐税的账?”
杜衡心中一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王老何出此言?不过是例行核对罢了。”
王老书吏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:“老朽在户部几十年了,有些事……心里清楚。杜大人,听老朽一句劝,有些账,过去就过去了,深究不得啊……这里面的水,太深了。”
杜衡放下笔,看向王老书吏浑浊却带着一丝忧虑的眼睛:“王老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核对账目,厘清税赋,是下官职责所在。若真有蠹虫侵吞国帑,岂能视而不见?”
王老书吏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杜大人年轻有为,忠心可嘉。只是……罢了,老朽多嘴了。只是大人务必小心,前几日,好像有人在打听您调阅了哪些卷宗……”说完,他不再多言,佝偻着背离开了。
杜衡看着他的背影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已经足够小心,但还是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。看来,对方也并非全无防备。
他立刻将此事通过隐秘渠道报给了东宫。
景琰接到消息,召来林夙:“杜衡那边可能已经引起注意了。江南那边,有消息传回吗?”
林夙回道:“石虎的人已抵达数日,正在暗中探查。初步传回的消息,与杜大人的发现相互印证。海州等地官盐实际产出与上报数目确有出入,部分盐场私下与几家大商号往来密切,这些商号背景复杂,与地方官员乃至京城某些府邸,似乎都有若隐若现的联系。他们正在设法获取更直接的证据,比如真实的交易记录、或是关键人物的口供。”
景琰沉吟道:“让他们加快速度,但安全第一。告诉杜衡,近日可放缓节奏,以免打草惊蛇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查一下,户部是谁在打听杜衡的行踪。”
“是。”林夙应下,随即略显迟疑道,“殿下,若此事最终查实,牵连甚广,恐怕……朝野震动,甚至会动摇国本。陛下那里……”
景琰自然明白林夙的顾虑。盐税贪墨案一旦爆发,必将牵扯出无数官员,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。皇帝年迈,最不愿看到朝局大乱,是否会为了稳定,再次选择息事宁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