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宣读完毕,大殿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。
蟒袍玉带,是内官极高的荣耀,通常非掌印太监不得服用。提督东厂,更是赋予了极大的监察缉捕之权。而“暂领司礼监掌印事”,意味着他实际上已经接管了内廷最高机构,只差一个正式的名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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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“暂领”二字,以及并未直接授予“司礼监掌印太监”的正式职衔,又显得意味深长。
这封赏,重其实权,而暂缓其名位。
短暂的寂静之后,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大殿角落蔓延开来。
恩赏不可谓不厚,尤其是提督东厂和“暂领”司礼监,几乎将内廷和特务机构的大权尽数交付。但正是这刻意回避的“正式名分”,让许多心思敏锐的官员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。
陛下这是……既要用人,又要留有余地?是对宦官干政的警惕,还是对文官集团可能产生的激烈反应的预判?
林夙本人对此似乎毫无意外。他缓步出列,在百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撩袍跪倒,叩首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丝毫情绪:“奴婢林夙,叩谢陛下隆恩。定当恪尽职守,为陛下分忧,不敢有负圣望。”
他的反应如此平静,仿佛那炙手可热的权柄与那刻意保留的名分,于他而言,都不过是肩上更沉重的责任。
就在林夙谢恩完毕,准备退回原位时,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: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健,手持玉笏,大步出列。他面容清癯,神色肃然,正是昨日林夙提醒景琰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。
来了。景琰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光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刘爱卿有何事奏?”
“陛下!”刘健声音洪亮,带着言官特有的铮铮之气,“林公公之功,臣等亦有所闻,陛下厚赏,原无不妥。然,东厂乃稽查机构,司礼监掌批红之权,二者皆关系国本,权重如此,集于一人之身,恐非国家之福!何况,‘暂领’之名,含糊不清,易生僭越之嫌。臣斗胆进言,陛下既已赐其提督东厂之权,司礼监掌印一职,或当另择德高望重之内官,亦或……待林公公历练些许时日,再行定夺,方合体制,亦安朝臣之心!”
他话音一落,身后立刻有几名言官附和。
“刘大人所言极是!权宦之祸,史不绝书,陛下不可不察!”
“内官干政,乃乱政之源,请陛下三思!”
矛头直指林夙,攻讦的核心便是“宦官权柄过重”。他们不敢直接否定皇帝的封赏,便以“合体制”、“安人心”为借口,试图限制林夙权力的扩张,至少不让他名正言顺地坐上内廷头把交椅。
林夙跪在原地,低着头,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。只有离得最近的景琰,能看到他叩在地面的指尖,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景琰看着下方慷慨陈词的刘健,以及那些附和的言官,心中冷笑。这些人,在昨日宫变时不见得有如此胆色,如今局势稍定,便跳出来大谈“体制”、“祖制”。
他没有立刻发作,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首辅方敬之:“首辅以为如何?”
方敬之老成持重,出列躬身道:“回陛下,刘御史所虑,亦是为国着想。然,林公公于陛下危难之际,确有擎天保驾之功。非常之时,当有非常之赏。老臣以为,陛下如此安排,已是权衡之举。‘暂领’二字,既可令林公公尽心办事,亦可观其后效,不失为稳妥之策。”
他既肯定了刘健的“忠心”,又委婉地支持了皇帝的决定,两边不得罪,尽显中庸之道。
景琰微微颔首,目光重新扫向刘健等人,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刘爱卿之忧,朕已知晓。然,朕之用人之道,唯才是举,唯功是赏。林夙之才,之功,朕亲身所历,深有体会。东厂、司礼监之权,乃朕亲授,意在整肃纲纪,稳定朝局,非为一人之私利。至于‘暂领’…….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依旧跪伏在地的林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