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琰在巨大的喜悦和群臣的称颂中,也有些许恍惚。他站在权力的顶峰,接受着万民的欢呼,似乎真的做到了历代先帝未曾做到的功业。他下旨,待秦岳回朝,要举行盛大的凯旋仪式,封赏功臣。
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,唯有林夙保持着异样的沉默。他非但没有感到轻松,内心的不安反而愈发强烈。外患虽暂平,但内忧未解。高公公那条线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心里。而且,他凭借多年在阴谋中挣扎的直觉,感到这胜利来得似乎……太过顺利了些。三皇子余孽苦心孤诣勾结狄戎,难道就如此不堪一击?他们是否还有后手?
这天傍晚,景琰难得有了一丝闲暇。他屏退了左右,独自登上了宫中最高的观星台(或称凌烟阁)。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将层层叠叠的宫殿琉璃瓦染得一片辉煌,气象万千。远处街市传来的隐约喧闹,更衬托出这宫城的肃穆与庄严。
他俯瞰着这片属于他的江山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豪情。他做到了,他守护了这个国家,赢得了胜利和威望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。不用回头,他也知道是谁。
林夙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,停了下来。他也望着这片暮色中的宫城,眼神却是一片沉静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。
“陛下。”他轻声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景琰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远方:“你来了。看看这江山,朕总算……没有辜负。”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,也有一丝帝王特有的矜傲。
林夙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陛下文治武功,初现峥嵘,实乃万民之福。”
又是这种官样文章。景琰微微蹙眉,转过身,看向林夙。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林夙清瘦的侧影,他的脸色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苍白透明,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暮色里。
“林夙,”景琰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这里没有外人。你对朕,就只有这些话吗?”
林夙抬起眼,对上景琰的目光。他在景琰眼中看到了胜利的喜悦,看到了帝王的满足,也看到了一丝……被胜利掩盖住的疲惫和孤独。
“陛下,”林夙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晚风吹散,“狄戎虽退,其心未泯。北疆之患,恐非一役可根除。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语:“且国内隐忧未平。新政推行,阻力仍在;朝中各方,心思各异;后宫……皇嗣之事,宗室不会长久等待。更有……一些潜藏暗处的势力,或许正借着这场大胜带来的松懈,在酝酿新的风波。”
他没有直接提起高公公,但那意有所指的话语,让景琰刚刚升腾起的豪情瞬间冷却了不少。
景琰定定地看着他:“你指的是什么?东厂的调查有进展了?”
“线索指向一些……盘根错节的关系网。”林夙避开了具体人名,语气谨慎,“清理起来,恐非易事,甚至可能……牵动朝局稳定。”
景琰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明白了林夙的未尽之语。胜利的光环之下,阴影依旧存在,甚至可能因为他们的胜利而变得更加隐蔽和危险。
“所以,”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,“朕这个皇帝,终究是得不到片刻安宁,是吗?”
林夙看着景琰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脆弱,心中微痛,但他还是硬着心肠道:“陛下是天子,天子……注定与孤独和风险同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