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跪着的御史们也纷纷附和,言辞更加激烈,甚至有人开始以头抢地,上演“死谏”的戏码。
“陛下!若不处置林夙,臣等便长跪不起!”
“阉宦不除,国无宁日!”
景琰看着下方混乱的场面,额头青筋隐隐跳动。他理解清流的担忧,甚至内心深处,他也对林夙的手段感到不安。但他更清楚,此时此刻,他不能退。一旦迫于压力处置了林夙,新政必将夭折,他刚刚建立的权威也会荡然无存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反对势力会更加猖獗。
他需要林夙这把刀,哪怕这把刀已经染上了他不想看到的鲜血。
“够了!”景琰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望向御座。
景琰站起身,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:“新政乃国之根本,朕意已决,绝无更改!东厂行事,虽有操切之处,然其心可勉,其功亦不可没!李德海一案,既已结案,不必再议!至于其他涉案官员,着东厂将案卷证物移交刑部备案复核!”
这是折中之策。既肯定了东厂和新政的必要性,没有处罚林夙,也给了清流一个台阶下,同意将案件移交法司,显示程序正义。
“陛下!”刘健不甘心地抬头。
“刘爱卿!”景琰打断他,语气放缓,却带着深意,“尔等身为言官,风闻奏事乃是本职。然,亦当体察朕之苦心,着眼于大局。新政维艰,正需上下同心,共克时艰。今后弹劾,当以实据为先,勿再做此无谓之争!”
这话看似安抚,实则警告。不要再抓着林夙和东厂不放了。
景琰又看向林夙,语气严肃:“林夙,东厂日后行事,需更加谨慎,严守律例章程,不可再授人以柄!若再有类似李德海之事,朕绝不轻饶!”
“奴才……遵旨。”林夙垂下头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。陛下终究是保了他,但也给了他警告。这其中的平衡与无奈,他何尝不知。
“退朝!”景琰不再多言,拂袖转身,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金銮殿。
退朝的钟声响起,百官心思各异地缓缓退出大殿。
林夙站在原地,直到大部分人都离去,才慢慢直起身。长时间的站立和精神的紧绷,让他感到一阵眩晕,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身旁的盘龙金柱,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。
“林公公,好一张利口。”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
林夙转头,看见首辅方敬之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,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他。
“首辅大人过誉。”林夙微微颔首,语气疏离。
方敬之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林公公,老夫知你一心为陛下,为新政。然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堆出于岸,流必湍之。今日之势,你当真以为,仅凭陛下一人之意,便可长久吗?”
林夙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带着些许自嘲:“奴才从未想过长久。只求在有限之时,为陛下扫清些许障碍罢了。”
“扫清障碍?”方敬之摇头,“你可知,你今日看似赢了,实则已将满朝文武,几乎都推到了对立面。陛下护得了你一时,可能护得了你一世?当陛下觉得,保你的代价,大于你能带来的利益时,你又当如何自处?”
这番话,如同冰冷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了林夙内心最深处的不安。他何尝不知?从踏上这条路开始,他就知道自己是在悬崖边上行走。皇帝的信任是唯一的绳索,而这根绳索,随时可能因为权衡利弊而断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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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首辅大人教诲,奴才记下了。”林夙垂下眼眸,掩去其中的波澜,“奴才告退。”
他不再停留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射进来,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、孤独的影子。
方敬之看着他那看似挺拔,实则单薄脆弱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,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。这把刀,太快,太利,终有一天,会伤及持刀之人,亦会……自毁。
林夙走出大殿,德顺早已等候在外。
“林公公,陛下口谕,请您御书房觐见。”
林夙脚步未停,只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