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夙的行动极为迅速高效。他并未大张旗鼓,而是直接从漕运、户部的档案入手,结合东厂在江南的密报,很快就勾勒出事件的大致轮廓。正如他所料,暴动并非单纯的官逼民反。新政在推行过程中,确实存在地方官员理解偏差、执行过急的问题,加重了灶户的负担。但更深层的原因,则是一些被新政触动了利益的当地豪强盐商,与某些京城势力暗中勾结,煽动、组织甚至资助了这次暴动,意图将事情闹大,迫使朝廷中止新政。
线索隐隐指向了京城,但关键的证据链,却始终难以闭合。
三日后,一次小范围的御前会议在乾清宫暖阁举行,商讨江淮暴动善后事宜。与会者除了景琰,只有首辅方敬之、户部尚书钱有道,以及被特旨召来的林夙。
林夙将自己调查到的初步情况一一禀报,条理清晰,证据确凿,将暴动的根源和新政执行中的问题、地方势力的阻挠剖析得明明白白。他甚至已经拟定了一份初步的善后方案,包括惩处办事不力的官员、调整部分过于急迫的政令、安抚灶户,以及秘密缉拿煽动暴动的首要分子。
景琰听着,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。林夙的能力,从未让他失望。即便在自身处境如此艰难的情况下,依旧能如此高效地抓住问题核心。
然而,当林夙陈述完毕,首辅方敬之却缓缓开口了:“林公公所查,细致入微,老臣佩服。然,老夫有一事不明。”
他转向林夙,目光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:“据老夫所知,此次暴动最为激烈的几个盐场,其背后的大盐商,似乎与江南织造李秉义李大人往来甚密。而李大人……听闻与林公公您,乃是同乡?”
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。
户部尚书钱有道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景琰刚刚缓和的脸色,再次沉了下来,目光锐利地射向林夙。
李秉义!这个名字景琰有印象,是林夙早年举荐的官员之一,能力尚可,一直负责江南织造事务。若真如方敬之所言,李秉义与闹事盐商有关,那林夙……
林夙心中猛地一沉。他千算万算,没料到首辅会在此刻,用这种方式发难。方敬之此言,看似轻描淡写,实则恶毒至极!它直接将他林夙的个人关系与暴动源头挂钩,再次将他置于瓜田李下之境!
“回首辅大人,”林夙稳住心神,声音依旧平静,“奴才与李秉义确是同乡,但并无深交。举荐他,乃是因其当年在漕运事务上曾有小绩。至于其与盐商往来,奴才此前并未关注,此次调查亦未发现李秉义直接参与煽动暴动的证据。若首辅大人有确凿证据,奴才恳请陛下下旨,彻查李秉义,奴才愿避嫌,绝不干涉。”
他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撇清了私人关系,又表明了公正态度。
方敬之却微微一笑,捋了捋胡须:“林公公言重了。老夫也只是听闻,并无实据。只是提醒陛下与公公,此事关系重大,方方面面都需考虑周全,以免……落人口实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夙一眼,不再多说。
但这几句话,已经足够在景琰心中再次掀起波澜。
同乡、举荐、往来甚密……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,如同毒蛇,钻入景琰本就敏感的神经。他不由得想起之前的流言,想起代王的宴请,想起林夙那日益庞大的权力网络和似乎无处不在的“关系”……
难道,林夙真的在利用新政,培植他自己的势力?甚至……与地方豪强、乃至可能存在的藩王势力,有所勾连?
景琰看着林夙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人了。他的忠诚,他的付出,背后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野心?
会议在一种极其微妙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。方敬之和钱有道告退后,暖阁内只剩下景琰和林夙两人。
长时间的沉默。
最终还是景琰先开了口,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,却比责骂更令人心寒:“林夙,方首辅的话,你也听到了。”
林夙跪在地上,垂首道:“奴才听到了。奴才问心无愧。”
“问心无愧?”景琰重复了一遍,语气莫测,“朕也希望你问心无愧。江淮之事,关系国本,更是新政成败的关键。朕让你协理,是信重你。”
小主,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林夙低垂的头顶上,缓缓说道:“但你也需知道,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,盯着东厂。朕……相信你与暴动无关,但与那些人的往来……瓜田李下,要懂得避嫌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林夙猛地抬起头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痛楚和难以置信。皇帝这话,看似信任,实则是在他的忠诚上,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——我相信你不会谋反,但我不相信你没有私心,没有结党营私!
这种“有限度的信任”,对于将全部身心都寄托在景琰身上的林夙来说,比直接的怀疑更残忍。
景琰避开了他那带着痛意的目光,转过身,声音有些发硬:“李秉义之事,朕会另派人去查。你……先把手中的证据和方案移交内阁,后续事宜,由方首辅主导处理。你……专心应对京中的事务吧,尤其是……那些流言蜚语,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!”
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收权,选择了将林夙从江淮事务的核心调开。既是顺应朝议,平衡势力,也是……一种对自身猜忌的妥协。
林夙怔怔地看着皇帝挺拔却疏离的背影,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脏。胸口一阵剧痛,喉头腥甜翻涌,他死死咬住牙关,才没有当场咳出声来。
他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付出,在帝王心术和朝堂博弈面前,如此轻易地就被否定、被搁置。信任?原来他所以为的坚不可摧的信任,竟是如此脆弱,如此经不起风吹草动。
“奴才……领旨。”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挤出来一般。他缓缓叩首,然后起身,退后,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