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爱卿请起。”景琰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，“林夙所为，朕已知晓。然其所行，亦是为推行新政，清查积弊。河东豪强武装抗法在先，袭杀朝廷命官及东厂番役在后，其行径与造反何异？林夙采取果断措施，虽有失当之处，然其初衷，亦是为了维护朝廷威严，推进国策。”

“陛下！”一位老国公颤巍巍地开口，“新政固然要紧，然岂能以此酷烈手段推行？林夙此举，非是维护朝廷威严，实是败坏陛下圣名！如今民间已传‘帝与阉共天下’之谣言，陛下不可不察啊！”

“帝与阉共天下……”景琰 repeating 着这六个字，心猛地一沉。这谣言何其恶毒，直接将他和林夙绑在了一起，将他置于了士大夫和民心的对立面。

李阁老也沉声道：“陛下，治国当以仁德为本，以律法为绳。林夙恃权妄为，已逾越人臣本分，更践踏国家法度。若陛下因一时之需，而纵容此等行径，则国法何在？纲常何在？日后史笔如铁，陛下又将如何自处？”

这番话，已是极为严厉的劝谏，甚至带上了青史评价的威胁。

景琰沉默了。他无法反驳李阁老关于国法和纲常的质问。他重用林夙，倚仗东厂，本身就是在走钢丝，是在挑战固有的政治规则和道德底线。如今，反噬来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些或痛心疾首、或义愤填膺、或老谋深算的面孔，知道自己必须做出表态。继续强硬维护林夙，就等于站在了整个文官集团和勋贵集团的对立面，他这皇帝将彻底成为“孤家寡人”，新政更将寸步难行。

可是……交出林夙？

那个从东宫就跟着他，为他出谋划策，为他背负骂名，为他扫清障碍，甚至此刻还在为他清洗内部、追查真凶的林夙？

他做不到。

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孤立感将他紧紧包裹。他坐在至高无上的皇位上，却发现自己能掌控的东西如此之少。

就在暖阁内气氛僵持不下之时，殿外再次传来通禀：“皇上，提督东厂林夙有密奏呈上。”

景琰精神一振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：“快呈上来！”

一名内侍低着头，快步将一份密封的奏盒送到御前。景琰迫不及待地打开，取出里面的素笺。上面的字迹是林夙亲笔，一如既往的冷静克制，但内容却让景琰的心再次沉入谷底。

林夙没有为自己辩解，只是详细汇报了内部清查的初步结果：那名暴毙的管事，中的是一种名为“碧落黄泉”的宫廷秘毒，毒性剧烈，发作极快，来源可追溯到已被查封的、原属于贵妃一系的某个秘药库房残余物品流失。同时，他根据现有口供和线索，更加明确地指出，代王府典仪官与永昌伯府管家往来密切，且代王麾下的一名侍卫统领，在黑风峡伏击案发前曾秘密离京，形迹可疑。

奏章的末尾，林夙写道：“奴婢自知行事酷烈，有负圣恩，然非常之时，需行非常之法。幕后黑手隐藏极深，牵连甚广，若按部就班，恐贻误时机，反遭其害。奴婢愿承担一切罪责，只求陛下洞察秋毫，勿使奸佞逍遥，危及社稷。”

这封密奏，像是一盆冰水，浇熄了景琰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。林夙没有求饶，反而将更确凿的线索和更危险的指向摆在了他面前。他在告诉皇帝，敌人不仅仅是那些跳出来弹劾的官员，更是隐藏在幕后的宗室亲王！而他自己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
景琰握着密奏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抬头看向下方仍在等待他表态的众臣，方敬之沉稳的目光，刘健倔强的跪姿，老国公忧虑的眼神，李阁老严肃的面容……他们代表着他统治的根基，代表着“规矩”和“正道”。

而手中的密奏，则代表着血淋淋的真相和通往危险深渊的路径，以及那个甘愿为他趟平这条路、自身已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。

他该信谁？他该保谁？

是维护表面的稳定和朝局的平衡，牺牲掉林夙，安抚众怒？

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，甚至不惜与部分统治基础决裂，也要保住林夙，追查到底，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连根拔起？

无论哪种选择，似乎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