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琰瞳孔微缩。
林夙动手了。在他还在朝堂上争论“怀柔”与“调解”时,林夙已经用他最擅长的方式,直接挥起了屠刀。
这就是“清淤”吗?
景琰的心情复杂难言。一方面,他深知这是打破漕运僵局最快速有效的方法,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方法。另一方面,这种血腥的手段,必然会引起更大的非议和反弹,所有的矛头,最终都会指向林夙,指向他这个皇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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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知道了。”他挥了挥手,声音有些沙哑,“下去吧。”
首领太监退下后,景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内,刚刚因捷报而振奋起来的心情,又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捷报带来了希望和契机,但也带来了更复杂的权力博弈。而那个他最为倚重、也最为亏欠的人,正在病榻之上,为他,也为这个帝国,燃烧着最后的生命,进行着一场不见硝烟、却可能更加残酷的战争。
夜幕降临,养心殿内烛火通明。
景琰并没有沉浸在捷报的喜悦中,而是铺开了军事改革的初步方案,仔细斟酌着每一条细则,思考着可能遇到的阻力及应对之策。他知道,必须在秦岳回京、勋贵们尚未完全组织起有效反扑之前,将框架夯实。
然而,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,飘向那场由他默许、由林夙主导的“清淤”行动。他不知道江南此刻是怎样的血雨腥风,不知道又有多少弹劾林夙“滥杀无辜”的奏章正在送往京师的路上。
他更担心的是林夙的身体。那样的劳心劳力,那样的呕心沥血,他还能支撑多久?
“陛下,夜深了,该安置了。”宫女小声提醒。
景琰恍若未闻,提笔想写点什么,却半晌落不下去。他忽然很想见林夙,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去探病,也不是为了商议政务,只是想看看他,确认他还安好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再也无法抑制。
他猛地站起身,对左右道:“备辇,去司礼监值房。”
宫人皆是一愣,但不敢多问,连忙准备。
皇帝銮驾悄无声息地来到司礼监值房外。值房内依旧亮着灯,窗户上映出那个熟悉而单薄的身影,伏案疾书,偶尔停下,掩口低咳。
景琰站在院中,夜风吹拂着他的龙袍,带着初夏的微凉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愧疚。他几乎能想象出林夙苍白着脸,强撑着病体处理公务的模样。
他来了,却再一次失去了敲门的勇气。
他知道,此刻进去,说什么都是徒劳。赏赐不能弥补疏远,关怀无法抵消伤害。他们之间横亘的,是皇权与私情无法调和的矛盾,是他作为帝王不得不做出的取舍。
最终,景琰只是在冰冷的夜色中,默立了许久,如同上一次一样。直到值房内的烛火熄灭,陷入一片黑暗,他才黯然转身,默默离开。
他得到了北疆的捷报,得到了推行军事改革的契机,似乎抓住了一线扭转乾坤的希望。
可他感觉,自己正在失去某种更重要的东西。那种失去,无声无息,却锥心刺骨。
而在值房内,一片黑暗里,林夙靠在椅背上,剧烈地咳嗽着,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关于江南“清淤”行动初步成功的密报,以及一份刚刚收到的、关于勋贵集团暗中串联、意图阻挠军事改革的密函。
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腥甜,却浑不在意。
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,必须在那之前,为他的陛下,扫清尽可能多的障碍。
无论付出何种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