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避开了景琰关于军事改革的请求,转而汇报了另一项工作的进展。这是一种无声的提醒,也是一种委婉的质问——陛下,您需要的,究竟是能为您肃清一切障碍的利刃,还是那个能与您并肩前行、偶尔也会感到委屈的……林夙?
景琰被他这平静的一招堵得胸口发闷。他接过那份染着无形鲜血的密报,只觉得重逾千斤。
“朕知道……”景琰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歉意,“江南的事,让你受累了,也……让你受委屈了。前些日子,是朕……是朕考虑不周,迫于压力,让你……”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林夙打断了他,语气依旧平淡,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的恭敬,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臣之本分,是为陛下分忧。诏狱一日,亦是臣行事不够周密,授人以柄所致,与陛下无关。”
他越是这般将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,越是表现得浑不在意,景琰心中的愧疚就越发汹涌。他知道,那根刺,已经深深扎进了林夙的心里,不是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拔除的。
值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只有林夙偶尔压抑不住的低咳声,证明着这具身体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。
景琰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,想起他昔日在自己身边,虽谨慎小心,却偶尔也会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灵动与慧黠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变得如此沉郁,如此……仿佛燃尽一切的灰烬?
是这吃人的宫廷,是这无尽的权谋,也是……自己的摇摆和怯懦。
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,景琰猛地伸出手,握住了林夙搁在榻边、冰凉而瘦削的手腕。
林夙浑身一僵,下意识地想要挣脱,却被景琰紧紧地握住。
“夙……”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他放弃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帝王心术,只想说些真心话,“别这样……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。我知道你怨我,恨我……在那诏狱里,你……”他说不下去,那日的情形是他不愿回忆的噩梦。
林夙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,他依旧垂着眼,但景琰能感觉到,他紧绷的身体,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懈。
“我没有怨陛下。”良久,林夙才低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哽咽,“臣只是……只是有些累了。”
这一句“累了”,比任何控诉都让景琰心痛。他想起程太医那句“油尽灯枯,恐时日无多”,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。
“是朕不好……”景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,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,“是朕让你一个人扛了太多。从今往后,不会再这样了。军事改革,我们一同面对,无论多大的风雨,朕与你一起扛。你信朕这一次,可好?”
他几乎是放下了所有帝王的尊严,在恳求一个原谅,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林夙终于缓缓抬起头,看向景琰。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情绪复杂难辨,有疲惫,有伤痛,有一丝微弱的、几乎不敢燃起的希冀,更多的,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化为本能的眷恋。
他看着景琰眼中毫不掩饰的悔恨、担忧和依赖,那颗在诏狱中渐渐冷下去的心,似乎又被这笨拙而急切的温暖,熨帖出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他反手,轻轻回握了一下景琰的手,力道很轻,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低唤一声,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,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他没有说“原谅”,也没有说“相信”,但这句“明白了”,以及那轻微的回握,已足以让景琰悬着的心,落下大半。
“这就好,这就好……”景琰长吁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拿起那份军事改革条陈,语气重新变得坚定,“来,我们一起来看看这章程,哪些地方需要调整,哪些人需要重点留意……”
晨光彻底驱散了黑暗,将值房内照得透亮。景琰与林夙并肩坐在暖榻上,头挨着头,如同过去无数个在东宫的书房里度过的日夜一样,低声商讨着。
一个指点江山,勾勒宏图;一个抽丝剥茧,填补细节。一个提出光明正大的方略,一个谋划暗处辅助的手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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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面上,他们似乎恢复了往日的默契。景琰说及关键处,林夙能立刻领会其深意,并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;林夙指出某处隐患,景琰也能迅速理解其严重性,共同商讨应对之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