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琰不信。
他让程不识开出最好的方子,用最珍贵的药材。千年人参、天山雪莲、南海珍珠……只要听说对心肺有益,不管多贵重,不管多难得,一律命人去找。
养心殿里终日弥漫着药香,一罐罐汤药熬好了送进司礼监值房,可林夙喝下去,效果却微乎其微。他依旧咳血,依旧虚弱,依旧一日比一日消瘦。
景琰的恐慌与日俱增。
他开始召见民间名医。高公公派人四处打听,只要是稍有名气的大夫,不管是不是专治心肺之疾,一律请进宫里。那些大夫战战兢兢地给林夙诊脉,开出的方子五花八门,可没有一个人的药能让林夙的病情好转。
腊月二十七,秦岳麾下那名参将行刑的日子。
景琰原本要去观刑,可最终还是没有去。他坐在养心殿里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丧钟声,心中一片茫然。
高公公进来禀报:“陛下,秦将军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秦岳一身素服走进来,脸色沉重。他跪下行礼:“陛下,罪臣已伏法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景琰的声音很平静,“秦将军节哀。”
秦岳抬起头,看着皇帝憔悴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,心中一动:“陛下,您……”
“朕没事。”景琰打断他,“辽东的事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已经在准备。”秦岳道,“开春后就可启程。”
景琰点点头:“去了辽东,好好干。军屯新政若能推行成功,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秦岳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,“陛下,林公公他……病情可有好转?”
景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挥了挥手:“你退下吧。”
秦岳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,连忙躬身退下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皇帝坐在御案后,身影孤寂得像一尊石像。
走出养心殿,秦岳遇见了刚从司礼监值房出来的程太医。
“程太医,”秦岳叫住他,“林公公的病……”
程太医摇摇头,叹了口气:“油尽灯枯,非药石可医。陛下这几日寻遍名医,用尽珍药,可林公公的身子……早已是强弩之末了。”
“真的……一点办法都没有?”秦岳心中难过。
程太医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若是半年前就静养,或许还有救。可现在……太晚了。林公公这些年劳心劳力,耗尽了心血,能撑到现在,已经是奇迹了。”
秦岳想起那日在值房里,林夙苍白却平静的脸,还有那句“有些事,没有值不值得,只有该不该做”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林夙不是不知道自己会死,他是知道了,却还是选择了这条路。
为了景琰,为了这江山,为了那些他相信该做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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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。
“程太医,”秦岳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林公公他……还能撑多久?”
程太医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若是能彻底静养,不再劳神,或许……能到开春。若是再这样下去,只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秦岳懂了。
只怕连这个年都过不去。
秦岳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雪后的空气冷冽刺骨,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。
腊月二十八,离除夕宫宴只剩两日。
景琰的寻医问药,已经走火入魔。
他开始召见方士。
这个消息传到前朝,引起了轩然大波。几位阁老联名上疏,痛陈方士误国,请求皇帝以朝政为重,勿信虚妄之术。奏章送到养心殿,景琰看都没看,直接扔进了火盆。
他不在乎。
他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只要能救林夙,什么方法他都愿意试。
第一个被召见的方士,自称精通炼丹之术,能炼出延年益寿的仙丹。他在养心殿里夸夸其谈,说什么取童男童女之血为引,集天地灵气炼丹,服之可延寿十年。
景琰听完,直接命人将他拖出去砍了。
第二个方士,说要用九九八十一种珍稀药材,以无根之水熬制七七四十九天,炼成“回天续命散”。景琰问需要什么药材,方士列了一张单子,上面全是闻所未闻的奇珍异草。
景琰命人去寻,可找遍整个太医院,也只找到不到一半。
第三个方士,是个游方的道士。他看了林夙的面相,又问了生辰八字,掐指算了半天,最后摇头叹息:“此乃天命,不可违逆。”
景琰大怒,命人将他打了五十大板,赶出宫去。
一个个方士来了又走,一个个希望升起又破灭。景琰的耐心越来越差,脾气越来越暴躁。养心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,个个提心吊胆,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龙颜。
只有高公公敢劝。
“陛下,”这日午后,高公公端着一碗参茶进来,见皇帝又对着窗外发呆,小心翼翼地说,“您已经两日没有批阅奏章了。几位阁老在文渊阁等了一上午,说是漕运改革和辽东调防的章程,急需陛下定夺。”
景琰没有回头,只是问:“林夙今日如何?”
“林公公上午醒了一会儿,喝了药,又睡下了。”高公公低声道,“程太医说,咳血的次数少了些,但脉象……依旧虚弱。”
“让他好好休息。”景琰转过身,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,“宫宴的事,都安排好了吗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高公公道,“按林公公之前的布置,一切都已就位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高公公犹豫了一下:“老奴听说,漕帮那几个把头,这几日活动频繁,似乎在密谋什么。还有代王那边,也暗中联络了不少官员。宫宴那日,恐怕不会太平。”
景琰冷笑一声:“他们想闹,就让他们闹。朕倒要看看,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造次。”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那是久违的帝王威仪。
高公公心中一凛,知道那个冷静果决的皇帝,又回来了——哪怕只是为了保护那个人。
“陛下,”高公公趁热打铁,“那奏章……”
“拿过来吧。”景琰走到御案后坐下,“朕看看。”
高公公连忙将一摞奏章抱过来,放在案上。
景琰拿起最上面一份,是关于漕运改革的。他看了几行,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字迹在眼前跳动,化作林夙苍白的面容,化作那一口口咳出的鲜血,化作程不识那句“油尽灯枯,非药石可医”。
他放下奏章,揉了揉眉心。
“陛下?”高公公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朕没事。”景琰重新拿起奏章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可不到一刻钟,他又放下了。
“高公公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说……这世上,真的没有能救他的办法了吗?”
高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陛下……陛下节哀。”
节哀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景琰心里。
他还没死呢,就要他节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