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不得不承认,方敬之说得有道理。
“可是这规格……”严正还是不甘心。
“规格再高,也就是个葬礼。”方敬之叹道,“人死了,什么都带不走。陛下要的,不过是个心里安慰。咱们给他这个安慰,换朝局安稳——值得。”
值房里再次陷入寂静。
许久,严正长叹一声,颓然坐下:“那就……这么办吧。”
李阁老也苦笑:“首辅,您这是……在纵容陛下啊。”
“不是纵容,”方敬之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,“是……没办法。”
他提起笔,蘸了朱砂,在圣旨上批下“内阁遵旨”四个字。朱砂鲜红,像血。
“去办吧。”他放下笔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“工部督造陵墓,礼部拟仪程,三日后……送他最后一程。”
辰时,圣旨传出,朝野震动。
茶馆酒肆再次沸腾。
“听说了吗?陛下追封林夙为忠毅侯,谥‘文正’,要以郡王礼下葬!”
“什么?一个太监,享亲王规格的葬礼?这、这成何体统!”
“陛下这是……被那阉党迷惑太深了啊!”
“我看未必。林夙虽然该死,但确实有功。陛下念旧情,厚葬他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什么人之常情?这是昏君之举!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!不要命了?”
街头巷尾议论纷纷,有骂的,有叹的,也有暗中佩服皇帝重情义的。而朝堂之上,更是暗潮汹涌。
养心殿外,跪了一地官员。
以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健为首,二十余名清流官员长跪不起,要求面圣,请求收回成命。
“陛下!林夙罪大恶极,依律处斩已是恩典!如今追封厚葬,置国法于何地?置礼教于何地?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声音凄厉,回荡在宫墙之间。
养心殿内,景琰坐在御案后,听着外面的呼喊,面无表情。
“陛下,”高公公小声问,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让他们跪。”景琰冷声道,“跪到死为止。”
高公公噤声。
景琰拿起一份奏折,是工部呈上的陵墓设计图——依山而建,规制参照郡王,但去掉了些逾制之处,算是折中。他看了一眼,提笔批了“准”。
又拿起礼部的仪程,密密麻麻几十页,从出殡到入土,每一步都写得详尽。他仔细看了一遍,在“陛下亲自主持”那一条上画了个圈。
“告诉礼部,”他开口,“葬礼那天,朕要亲自扶灵。”
高公公浑身一颤:“陛下!这、这不合规矩啊!天子岂能为臣子扶灵?”
“规矩?”景琰抬眼看他,“朕的话,就是规矩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景琰打断他,“去传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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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公公不敢再劝,躬身退出。
殿内又只剩景琰一人。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晨风吹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殿外跪着的官员们还在呼喊,声音已有些嘶哑。景琰看着他们,眼神冰冷。
这些人,逼他杀了阿夙。
现在,连个像样的葬礼都不让给。
凭什么?
就凭他们是“忠臣”,是“清流”,是“为了江山社稷”?
可笑。
若忠臣就是要逼君王杀所爱之人,那他宁可不要这样的忠臣。
“陛下!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景琰低头,看见程太医在儿子的搀扶下,颤巍巍地走到殿前,对着跪着的官员们深深一躬。
“诸位大人,”程太医声音虚弱但坚定,“林公公已死,人死为大。陛下念旧情厚葬他,不过是全一段君臣之义。诸位何必苦苦相逼?”
刘健抬头,怒道:“程太医!你身为医官,不为陛下龙体着想,反倒为阉党说话?是何居心?”
程太医咳嗽几声,才缓缓道:“刘大人,老臣只问一句——若今日死的是你的至亲好友,你难道不希望他能走得风光些?”
刘健一愣。
“林公公是有罪,”程太医继续道,“但他的罪,陛下已经依法处置了。如今人已死,功过都已成空。陛下要厚葬他,不过是……求个心安。”
他转身,对着养心殿方向跪下,重重叩首:“陛下!老臣恳请陛下保重龙体!林公公若在天有灵,也必不愿见陛下为他与朝臣冲突!”
殿内,景琰闭上眼睛。
程太医说得对。
阿夙若在,一定会劝他不要这样。
那个人,到死都在为他着想。
可是……他忍不住。
他忍不住要补偿,忍不住要发泄,忍不住要让全天下都知道——这个人,对他有多重要。
哪怕这补偿来得太迟,这发泄毫无意义,这重要……已成永诀。
“高公公。”他开口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告诉外面那些人,”景琰声音平静,“再跪一个时辰,若还不走,就以‘扰乱宫禁’论处,全部下狱。”
高公公一惊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去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高公公退下。很快,殿外传来他的传话声。跪着的官员们先是愤怒,继而惊恐,最终在侍卫的驱赶下,悻悻离去。
只有程太医还跪着,对着养心殿方向,久久不起。
景琰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,心中一阵酸楚。
这世上,除了阿夙,也就只有这个老人,真正懂他的痛苦。
“传程太医进来。”他说。
午时,程太医被搀扶着走进养心殿。一夜之间,他似乎又苍老了许多,背脊佝偻,脚步蹒跚。
“老臣叩见陛下。”他要跪,被景琰制止。
“赐座。”
小太监搬来凳子,程太医谢恩坐下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程太医,”景琰看着他,“你的病……”
“老臣无碍,”程太医摆摆手,“倒是陛下……要保重啊。”
景琰沉默片刻,问:“林家旧案的线索……你查到了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