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皇,”怀夙放下笔,走到他身边,“儿臣听说,林公公的字写得极好。”
景琰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怀夙口中的“林公公”,指的是林夙。宫里人私下议论时,偶尔会提到这位已故的权宦,说他才华横溢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尤其是字,深得先帝赞赏。这些话,不知怎么传到了怀夙耳朵里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景琰的声音很冷。
怀夙察觉到父皇语气不对,怯怯道:“是、是打扫书房的李公公说的……”
“李公公?”景琰转过身,眼中一片寒冰,“传朕旨意,李公公妄议前朝,杖二十,逐出宫去。”
怀夙吓得脸色发白:“父、父皇,是儿臣问他的……”
“你是皇子,想知道什么,可以问朕,问太傅,问皇后。”景琰打断他,“不必去问那些碎嘴的奴才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景琰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记住,你是君,他们是臣。君臣有别,永远不要让他们觉得,可以与你平起平坐地说话。”
怀夙咬着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不明白,为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字,李公公就要被赶出宫去。
景琰看着他委屈的样子,心中某处软了一下,但很快又硬起来。他蹲下身,平视着儿子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夙儿,你要记住,这个皇宫里,真心待你的人不多。大多数人接近你,讨好你,都是有目的的。他们可能想要权力,想要钱财,想要庇护。你要学会分辨,学会提防,学会……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。”
怀夙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父皇呢?父皇也不可信吗?”
景琰被问住了。
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杂质,没有算计,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。这样的眼神,他曾经在另一个人眼中也看到过——很多年前,林夙跪在他面前说“愿为殿下赴死”时,眼中就是这样的光。
可后来呢?
后来那个人死了,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死在他们的情分被权力和猜忌磨光之后。
“朕……”景琰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朕是你的父皇,自然可信。但你要知道,即便是朕,也有不得不做的事,不得不伤的人。将来你坐上这个位置,也会一样。”
怀夙更加困惑了。他才五岁,听不懂这些关于权力、信任和牺牲的复杂道理。他只知道,父皇说这些话时,眼神很悲伤,像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,再也拼不起来了。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景琰站起身,重新恢复那副冰冷威严的模样:“继续练字。今日不写完十张‘永’字,不许用晚膳。”
“是。”
怀夙回到书案前,重新铺纸,蘸墨,一笔一画地写起来。这一次,他写得格外认真,格外用力,仿佛想通过这个字,抓住些什么,理解些什么。
景琰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小小的背影,看着那努力挺直的脊梁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期望,有心疼,有愧疚,还有……深深的疲惫。
他知道自己对孩子太严了。可他不严不行。这个孩子将来要面对的是整个天下,是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,是无数张等着他犯错的嘴。现在多挨一尺,将来或许就能少挨一刀。
这是他能给的,最好的保护。
窗外的风大了,卷着落叶在空中打旋。一片叶子飘进窗来,落在书案上,正好盖在怀夙刚写好的那个“永”字上。
永。
永远有多远?
景琰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有些人,有些事,一旦失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永昌十三年,冬。
怀夙八岁了。
这一年,景琰开始带他上朝听政。不是正式参与,只是坐在御座旁的屏风后,听着朝臣们议事,看着父皇如何决断。
第一次上朝那日,怀夙很兴奋。天还没亮就起床,由宫人伺候着穿上特制的小朝服,戴好玉冠,打扮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镜前左看右看,觉得自己终于像个大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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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真正坐在屏风后,听着那些冗长复杂的奏报,看着朝臣们唇枪舌剑地争论,怀夙很快就昏昏欲睡了。那些话他大多听不懂,那些事他也理解不了,只觉得无趣,只觉得困。
正当他偷偷打哈欠时,突然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:
“陛下!臣要弹劾司礼监掌印高公公!”
怀夙一个激灵,睡意全无。他透过屏风的缝隙往外看,见一个身着御史官服的老臣出列,手持笏板,面色激动。
高公公?那不是父皇身边最得力的太监吗?怀夙记得,高公公对他总是笑眯眯的,还会偷偷给他带宫外的小玩意儿。
景琰坐在御座上,神色平静:“高公公所犯何事?”
“臣接到密报,高公公私下收受地方官员贿赂,干涉官员任免,更与江南盐商勾结,倒卖官盐,中饱私囊!”御史声音洪亮,掷地有声,“此为铁证!”
说着,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,双手呈上。
殿内一片哗然。朝臣们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高公公侍立在御座旁,脸色煞白,额上冷汗涔涔,却强撑着没有跪下。
景琰示意内侍接过账册,随手翻了几页,然后抬眼看向高公公:“你有什么话说?”
高公公扑通一声跪倒,声音发颤:“陛下明鉴!老奴侍奉陛下三十年,兢兢业业,从不敢有半点私心!这、这定是有人陷害!”
“陷害?”御史冷笑,“账册在此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何来陷害之说?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景琰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合上账册,看着跪在地上的高公公,看了很久。久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久到高公公的背一点点佝偻下去。
然后,景琰缓缓开口:
“高德忠侍朕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此事……朕会派人详查。在高公公暂时禁足司礼监,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外出。”
这个处置,不轻不重。
说轻,是没当场定罪下狱;说重,是剥夺了权力,软禁起来。
御史还想说什么,景琰已摆摆手:“此事到此为止。下一个。”
朝会继续。
屏风后,怀夙却久久无法平静。他听着朝臣们继续争论其他事,脑海中却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。父皇那平静无波的脸,高公公煞白的脸色,御史义愤填膺的声音……这一切交织在一起,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什么叫“朝堂”,什么叫“权力”,什么叫“生死一线”。
下朝后,景琰带着怀夙回到养心殿。
“看明白了吗?”他问。
怀夙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哪里不明白?”
“父皇,”怀夙仰头看他,“高公公……真的贪污了吗?”
“重要吗?”景琰反问。
怀夙愣住了。
“账册可以是真,也可以是假。证据可以确凿,也可以伪造。”景琰走到书案后坐下,示意怀夙过来,“重要的是,朕需要借这件事,敲打敲打司礼监,也让朝臣们知道,朕的眼睛,看着每一个角落。”
怀夙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如果高公公是被冤枉的呢?”
“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”景琰的声音很淡,“如果他能洗清嫌疑,朕自然会还他清白。如果洗不清……那也是他的命。”
怀夙看着父皇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“可是父皇,”他小声说,“高公公对您一直很忠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