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1章 定期的祭奠

凤栖梧宦海龙吟 乔尼幽 4514 字 10个月前

永远回不去了。

景琰将画重新折好,放回布包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。打开,里面是林夙的遗物:那枚青玉佩,几封旧信,还有……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。

那是林夙病重时,自己剪下来的。他说:“奴婢没什么能留给殿下的,只有这个……做个念想。”

景琰当时握着他的手,说不出话。只觉得那绺头发那么轻,又那么重,重得他几乎拿不住。

现在,这绺头发还在,可那个剪头发的人,早已化为黄土。

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,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碎的雪花从敞开的门飘进来,落在门槛上,很快化成一滩水渍。景琰抱着木盒,重新坐回椅子上,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看着门外纷飞的雪,看着庭院里空无一人的石径。

他在等。

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。

午时,雪下大了。

怀夙从文华殿下学回来,撑着伞,踏着积雪往东宫走。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——太傅讲的《史记》他其实都懂,但就是听不进去。因为今天是冬月廿九,他知道,父皇又独自闭门不出了。

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好几年。从他记事起,每年这一天,父皇都会消失一整天,不见任何人,不处理任何事。宫里人私下议论时总是压低声音,表情讳莫如深。他问过母后,母后只是叹气:“夙儿别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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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问过太傅,太傅摇头:“殿下还小,不必知道。”

他问过高公公,高公公跪在地上磕头:“小祖宗,您就别为难老奴了。”

越是这样,他越是好奇。那个让父皇每年都要独自悼念一天的人,到底是谁?为什么宫里人提到他时,总是欲言又止?为什么父皇每次听到那个名字,眼神就会变得那么……悲伤?

今天下学早,怀夙决定自己去找答案。他记得去年今日,他偷偷跟着父皇,看到父皇往东宫的方向去了。但当时他被侍卫发现,没能跟进去。

今天,他要再试一次。

走到东宫门口,守门的太监见到他,连忙行礼:“殿下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怀夙点点头,装作随意地问,“今日可有人来过?”

太监犹豫了一下:“陛下……陛下在里面。”

怀夙心一跳:“在哪儿?”

“书房。”太监压低声音,“陛下吩咐了,不许任何人打扰。”

怀夙咬了咬唇。不许任何人打扰……但他不是“任何人”,他是皇子,是太子,是父皇的儿子。他有权利知道,父皇为什么这么难过。

“我进去看看。”他说着就要往里走。

“殿下!”太监拦住他,“陛下有旨……”

“让开。”怀夙板起脸。他很少这样严肃,但一旦严肃起来,还真有几分父皇的威严。

太监吓得退后一步。

怀夙不再理他,径直走进庭院。雪下得很大,他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。他走到书房前,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点灯,只有雪光透进去,照亮一个模糊的背影。

是父皇。

父皇背对着门,坐在一张小椅子上,怀里抱着一个木盒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他的背影那么孤单,那么疲惫,让怀夙忽然有些不敢进去。

但好奇心终究战胜了怯意。他轻轻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“父皇。”他小声唤道。

景琰的背影僵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
怀夙走到他面前,这才看清父皇的脸——没有表情,眼神空洞,像一潭死水。但眼角有些红,像是……哭过?

怀夙从没见过父皇哭。在他印象里,父皇永远是威严的,冷静的,喜怒不形于色的。可现在的父皇,看起来那么脆弱,像一碰就会碎。

“父皇,”怀夙蹲下身,仰头看着他,“您怎么了?”

景琰缓缓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眼神很复杂,有茫然,有悲伤,还有……一些怀夙看不懂的东西。良久,景琰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儿臣下学回来,听说父皇在这里。”怀夙老实回答,“父皇,您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儿?这里好冷。”

是啊,好冷。没有炭火,没有热茶,只有满室的灰尘和回忆。可景琰觉得,冷一点好。冷一点,才能让自己清醒,才能让自己记住——记住那个曾经给过自己温暖的人,已经永远离开了。

“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景琰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
“可是父皇,”怀夙没有走,他看到了父皇怀里的木盒,还有桌上那个打开的布包,“这些是什么?”

景琰下意识地想把木盒收起来,但怀夙眼尖,已经看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玉佩,信,还有……一绺头发?

“这是谁的?”怀夙问。

景琰沉默了。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关心。他忽然很想说,很想告诉这个孩子,曾经有一个人,对他很重要,重要到失去了他,自己的人生就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
可他不能说。

有些话,一旦说出口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有些秘密,一旦揭开,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
“一个……故人。”最后,他只能这样回答。

“故人?”怀夙眨眨眼,“是林公公吗?”

景琰浑身一震: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没有人告诉儿臣。”怀夙说,“是儿臣自己猜的。宫里人提到林公公时总是神神秘秘的,父皇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就会不高兴。还有……儿臣的名字里也有一个‘夙’字。”

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问:“父皇,林夙……到底是谁?”

这个问题,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景琰心中那道锁了七年的门。门后是汹涌的回忆,是刻骨的疼痛,是说不出口的思念,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
他看着儿子,看着那张稚嫩却执着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,林夙是谁?

是罪臣之后,是宦官,是奴才?是谋士,是知己,是……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?

是那个陪他走过最黑暗岁月的人,是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,是那个他最终辜负了的人。

是那个,他永远失去的人。

“他……”景琰开口,声音干涩,“他是一个……很好的人。”

“有多好?”怀夙追问。

景琰闭上眼睛。有多好?好到找不到词语来形容。好到失去他之后,这世上再好的东西,都索然无味。

小主,

“他聪明,忠诚,细心。”景琰慢慢说,“他会替朕想很多朕想不到的事,会提醒朕很多朕注意不到的危险。他会陪朕熬夜批奏折,会记得朕爱喝什么茶,不爱吃什么点心。他会在朕难过的时候,什么都不说,只是陪着朕。”

他睁开眼,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仿佛那里还站着那个人。

“他还会画画,字写得极好。他喜欢梅花,说梅花有骨气。他……很怕冷,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,可还是坚持陪着朕,说朕身边不能没人。”

怀夙静静地听着。他从未听过父皇用这样的语气说话——温柔,怀念,带着深深的悲伤。他忽然明白了,那个林公公,对父皇来说,一定非常非常重要。

“那他现在在哪儿?”怀夙问。

景琰沉默了。许久,才轻声说:“他……不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