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关掉邮箱,没有继续点开任何一封新邮件。
屏幕的光暗下去,映出他有些失焦的脸。窗外传来几声鸟叫,清脆,短暂。他揉了揉眉心,指尖压在皮肤上,有点疼。
然后他打开了招标文件。
厚厚一摞PDF,页面边缘显示着总页数:三百二十七页。标题是“智慧城市感知中枢平台(一期)建设项目公开招标公告”。发布单位是市大数据管理局。
时间显示,距离投标截止还有四天。
他拖动滚动条,页面快速下滑。技术规范,商务要求,评分细则。字密密麻麻,像蚂蚁窝。光标停在“投标人资格要求”那一节。
第三条用加粗字体标出:投标人核心团队成员不得与招标项目存在潜在利益冲突及法律纠纷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。沈清澜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。纸页边缘有点卷,墨迹未干,泛着油墨特有的苦味。
“技术标书初稿。”她把纸放在桌上,“张伟他们刚赶出来的,你过一下。”
陈默拿起最上面一页。
是算法架构图,线条比上次发布会展示的又复杂了一层。节点多了近三分之一,连线交织成网。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性能参数,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。
“评审组名单拿到了吗?”他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沈清澜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,对折过,折痕很深,“七个人。三个是管理局的,两个是高校专家,还有两个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是行业协会推荐的技术顾问。”陈默接过话,“其中一个,跟星耀有长期合作。”
沈清澜点点头。
纸上的名字印得很清楚。第三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曾任星耀科技技术顾问,合作期五年。陈默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。
“赵志刚会找他。”
“已经找了。”沈清澜说,“上周三,他们在滨江茶楼见过面。聊了四十分钟。”
陈默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李贺告诉我的。”沈清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,“他有个朋友在茶楼当经理,认出了赵志刚。照片拍得不清楚,但能看出轮廓。”
她从手机里调出照片。
像素有点低,画面模糊。靠窗的卡座,两个人对坐。其中一个侧脸很熟悉,是赵志刚。另一个戴着眼镜,头发花白,正低头喝茶。
“他叫吴永年。”沈清澜说,“六十二岁,退休前是工信部的专家。现在挂着七八个协会的头衔,说话很有分量。”
陈默把手机还给她。
“招标文件看了吗?”他问,“第三条。”
“看了。”沈清澜声音平静,“竞业协议那条。赵志刚上周已经给我的律师发过函,要求我立刻停止在默视的工作,否则就要起诉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,呼呼的,像远处火车经过。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,这次离得更近,可能落在窗台上了。
“你怎么想?”陈默问。
“我没签过那份协议。”沈清澜说,“离职的时候,他们给我的是空白版本,我没填。后来人事催过几次,我都拖过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公司有我的签字样本。他们可以伪造。”
陈默向后靠进椅背。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沙沙的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,灯管一头有点发黑,估计用久了。
“如果告上法庭……”
“至少要三个月。”沈清澜接话,“开庭,举证,一审,二审。这期间我理论上不能参与任何竞标项目。”
“理论上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澜笑了,很淡的一个笑,“所以赵志刚选在这个时候发难。招标会就在后天,他想让我上不了台。”
陈默坐直身体。
他打开系统界面。没有触发推演,但有一行小字提示:检测到外部法律风险,建议启动预案分析。他点了确认。
进度条开始滚动。
蓝色,从左边慢慢爬到右边。百分之十,百分之二十。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照在桌角的盆栽上。绿萝的叶子在光里透明,能看见细细的叶脉。
百分之百。
分析结果弹出来,是一份法律条文摘要。重点标红了三段,关于“竞业限制协议有效性认定”的司法解释。最后附了一个案例,判决结果是协议无效。
陈默关掉界面。
“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没否认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金属外壳,银色,边缘已经磨得发亮。她把它推到陈默面前。
“里面有三段录音。”她说,“都是我离职前后,跟赵志刚和人事总监的谈话。还有几封邮件截图,他们催我签协议的。”
陈默拿起U盘。
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他握在手心,金属表面冰凉。
“什么时候录的?”
“从他们第一次找我谈离职补偿开始。”沈清澜说,“我手机一直开着录音。每次进他们办公室之前,都会按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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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得很平静。
但陈默听出了话里的东西。那种提前嗅到危险,然后悄悄做好准备的习惯。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,是长久以来,一直生活在悬崖边的人才有的本能。
他把U盘插进电脑。
文件夹弹出来,里面按日期排列着音频文件。最近的一个,文件名是“2023-11-07_人事总监_第三次施压”。他点开,音量调低。
耳机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。
先是椅子拖动的声音,然后是倒水声。一个女声响起,语气很客气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
“沈总监,您再考虑考虑。签了这份协议,补偿金可以再加百分之二十。您也知道,现在就业形势不好……”
沈清澜的声音很冷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您别这么说。赵总也是为您好,怕您出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。有了这笔钱,至少能缓一两年……”
“我说了,不需要。”
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下一段是沉默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。过了大概十秒,沈清澜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是对着手机说的。
“第三次了。他们在逼我。”
然后录音结束。
陈默拔掉U盘。金属接口有点热,他握在手里,指尖感觉到那点温度。沈清澜看着他,眼睛很清,没有躲闪。
“你为什么留着这些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了解赵志刚。”沈清澜说,“他从来不会只准备一手牌。如果法律手段不行,他会用别的。我得留点东西,防身。”
窗外的鸟飞走了。
扑棱棱的翅膀声,很快消失在空气里。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空调的风声。陈默把U盘推回给她。
“后天招标会,你上台。”他说。
“如果评审组质疑……”
“让他们质疑。”陈默打断她,“你把录音准备好,必要的时候放。但最好是,根本用不上。”
沈清澜点点头。
她收起U盘,放进外套的内袋。拉链拉上,咔一声轻响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街道车流如织,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。
“陈默。”她背对着他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真的不能上台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陈默也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“你是技术总监,这个项目是你带着团队做出来的。除了你,没人能讲清楚。”
沈清澜转过头。
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。阴影很密,像小刷子。她眨了眨眼,阴影也跟着动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淹没。但陈默听见了。他笑了笑,没接话。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,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。
两天时间过得很快。
招标会那天,天空是铅灰色的。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里有雨前的潮湿味。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大楼前已经停满了车。
黑色的,白色的,灰色的。
像一群沉默的甲虫。陈默把车停进最后一个空位,熄火。后视镜里,沈清澜正在检查文件。她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成低马尾。
看起来干练,也严肃。
“到了。”陈默说。
沈清澜合上文件夹。塑料封皮啪地响了一声。她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白色的雾气在车窗玻璃上凝出一小片模糊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下车。停车场的地面是水泥的,有点湿,踩上去有轻微的黏腻感。风从楼宇间穿过,带着凉意,吹起沈清澜额前的碎发。
她用手拨了拨。
交易中心的大门是旋转玻璃门,擦得很亮,能照出人影。陈默推门进去,暖气扑面而来,混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大堂很空旷。
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脚步声在上面回响。指示牌立在中央,红色箭头指向三楼招标大厅。电梯门口已经有人在等。
都是穿正装的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
互相点头致意,但没人说话。气氛有点紧绷,像考试前的考场。电梯门开,大家鱼贯而入。轿厢里挤满了,香水味,发胶味,还有淡淡的汗味。
三楼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