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还在响。
陈默睡得不深,浮在睡眠的表层。他能听见雨点砸在玻璃上的闷响,能感觉到沙发皮革的微凉触感,还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土腥气。
他睁开眼。
落地灯还亮着,光晕黄黄的一圈。沈清澜坐在灯下的单人椅里,头歪向一边,睡着了。她手里还捏着手机,屏幕暗着。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。
陈默没动。
他就这么躺着,看沈清澜睡着的侧脸。灯光在她鼻梁上投出一道细窄的阴影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盖出一小片扇形。她嘴唇抿着,即使睡着也带着点倔强的弧度。
窗外的雨小了些,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。
陈默慢慢坐起来。后脑勺的钝痛变成了隐隐的酸胀,像有根筋被轻轻拽着。视野里的淡蓝色光点基本消失了,只剩中央还有个小灰斑,指甲盖大小,飘来飘去。
他站起来,动作很轻。
走到厨房,倒了杯水。水流进杯子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。他喝了一口,凉水滑过喉咙,带起一点清醒。
回头时,沈清澜醒了。
她睁开眼,眼神有点空,随即聚焦。“几点了?”
陈默看了眼墙上的钟。“凌晨两点十七。”
沈清澜坐直身体,揉了揉脖子。她放下手机,站起来,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。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漾开。
“雨小了。”她说。
陈默嗯了一声。他走到她身边,也看向窗外。街道空荡荡的,偶尔有车灯划过,拖出长长的光带。雨丝在光里变成细密的银线。
两人并肩站着。
谁也没说话。雨声填满了沉默,却不让人觉得尴尬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,像暴风雨后突然降临的真空期。
沈清澜忽然开口:“我决定了。”
陈默转头看她。她侧脸在窗外微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清晰,线条利落,眼神沉静。那不是临时起意的表情,是思考了很久之后的结果。
“决定什么?”
“离职。”沈清澜转过来,面对他,“从原公司彻底离开。全职过来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陈默愣住了。他喉咙发紧,想说什么,但话卡在嗓子里。他看着沈清澜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试探,只有笃定。
“你想好了?”他终于挤出几个字。
“早就想好了。”沈清澜说,“测试结束的时候就想好了。这几天,只是确认。”
她走到餐桌边,拉开椅子坐下。陈默跟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餐桌上的保温盒还没收,盖子敞着,里面剩的粥已经凝成块。
“为什么?”陈默问。
沈清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很多原因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雨声又变小了,变成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。远处有车驶过,轮胎碾过积水,发出哗的一声。
“第一,那边的项目到头了。”沈清澜说,“我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都是重复劳动和办公室政治。没意思。”
陈默点头。这个理由他能理解。
“第二,‘瞬瞳’有意思。”沈清澜继续说,声音里带上一丝热度,“比那边所有项目加起来都有意思。我想从头跟到尾,看它能长成什么样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“我想参与每一个决策,每一行代码,每一次迭代。不想再当个外围顾问,隔三差五过来看一眼。”
陈默喉咙又紧了紧。
“第三,”沈清澜声音低了些,“你需要人看着。”
陈默手指微微蜷缩。
“不是监视。”沈清澜补充,“是看着。看着你别把自己搞垮,看着系统别把你吃了,看着公司别因为你的状态出岔子。”
她说得直接,甚至有点刺。
但陈默听懂了。那不是居高临下的关怀,是平等伙伴之间的责任共担。就像她之前说的,技术合伙人之间的风险共担。
“第四,”沈清澜停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小圈,“我想来。”
三个字,很轻。
但砸在陈默心里,很重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,看着她抿紧又松开的嘴唇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,转不动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他最后问。
“就这么复杂。”沈清澜抬起头,眼里有很淡的笑意,“四个理由,够不够?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雨水的潮湿味,有剩粥的米香,还有沈清澜身上那点清淡的护手霜味道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变成某种很具体的真实感。
“够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点点头,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仪式的确认环节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“薪资你看着给。股份按之前谈的。职位……我想当CTO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陈默也站起来。“本来就是你的位置。”
“得正式任命。”沈清澜转回身,“发公告,开全员会,重新签合同。这些流程得走。公司要正规化,从我开始。”
小主,
她说这些话时,语气完全变了。不再是那个窝在沙发里给他敷毛巾的沈清澜,而是那个在会议室里冷静分析数据的沈总监。
不,是沈CTO。
“好。”陈默说,“下周就办。”
沈清澜看了眼墙上的钟。“现在已经是‘下周’了。”
凌晨两点半。窗外的雨彻底停了,只剩屋檐还在滴水。嘀嗒。嘀嗒。节奏很慢,像老式座钟的秒针。
陈默忽然想起那个梦。
梦里也是嘀嗒声,碎片掉进水里的声音。现在听着真实的滴水声,反而觉得踏实。真实的世界有真实的声响,真实的触感,真实的人。
“你原公司那边,”他问,“会有麻烦吗?”
沈清澜摇摇头。“该交接的早交接完了。我手头的项目上周就收尾了。人事那边打过招呼,他们知道我会走,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”
她走回沙发边,拿起自己的包,从里面掏出一个U盘。
“离职报告我写好了。”她把U盘放在茶几上,“电子版在里面。打印出来签字,周一寄过去就行。剩下的手续,他们自己会走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。小小的,方方的,里面装着她过去几年的职业生涯的句号。
“不遗憾?”他问。
沈清澜想了想。“有点。但不是遗憾离开,是遗憾没更早离开。”
她坐回沙发上,双手抱膝。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,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在原公司最后这半年,我每天走进办公楼,都觉得像走进一个精美的笼子。一切都很规范,很漂亮,但天花板就在那儿,伸手就能摸到。”
她抬起手,在空中虚虚一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