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柱关前,秦良玉抬手摸过那根白蜡杆。
杆身已经被磨得发亮,靠近枪头的位置留着七道缺口,最深的一道削掉半寸木屑,指腹抚过去,仍能摸到粗糙的裂纹。
她没有换。
身后的白杆军也没有人催她。
三百余名子弟兵挤在关墙后,棉甲破了,布鞋烂了,许多人的裤脚还沾着山泥,手里的白杆枪却擦得甚是干净。
这是秦家军最后剩下的体面。
“太夫人,前面又来信了。”
副将跑上石阶,腰间的水囊空着,嘴唇裂出两道血口。
秦良玉没有回头。
“说。”
“张献忠前锋已过夷陵,后军还在夔州帮忙押运粮草。”
“粮船几条?”
“能看清的,三十七条,后面还有民船,数不清。”
“能打的?”
副将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咱们这边,三百七十六人。”
“我问张献忠。”
“前锋约两万,后军……至少五万。”
秦良玉把白蜡杆插进地面,杆尾卡在石缝里。
“至少?”
“沿江的探子只敢这么报。”
“那就是没数清。”
副将低下头。
秦良玉看着远处山口,石柱一带的山路被雨水冲成了沟,几辆运粮车卡在泥里,车夫蹲在旁边啃冷硬的米饼。
“咱们守过流寇,守过土司,最后还得守朝廷的死命令。”
副将看着关外的泥路,声音发干。
秦良玉收回视线。
“命令会换,山口不能丢。”
白杆军守了这么多年,刀缺了就补铁,枪断了便接杆,火绳枪受潮,只能抱在怀里烘干,等敌人冲到二十步,再把火绳点上。
能不能打中,得看天。
天若下雨,火药便成泥。
“剩多少火药?”
“半桶。”
“铅子?”
“不到两百颗。”
“粮?”
副将没有马上答话。
秦良玉看了他一眼。
“说实数。”
“关内两日,山里三日。”
石阶下有人把米袋翻了个底朝天,倒出的米只够装半碗,年轻士卒用指甲将粘在袋角的碎米刮下来,放进掌心,抬头看了一眼,又赶紧塞进嘴里。
秦良玉收回视线。
“张献忠前锋别碰。”
副将愣住。
“放他们过去?”
“让他们抢。”
“可沿江百姓……”
“百姓往山里撤,能带走的粮带走,带不走的烧账册。”
秦良玉重新握住白蜡杆。
“我要的是后军,不是和前锋拼命。”
话音落下,关外林子里传来三声短促鸟鸣。
白杆军的弓手立刻抬弓,枪口齐齐指向山道。
一名斥候从石阶下跑来,半边脸沾着泥。
“太夫人,北面有人进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看见六个,后续应该还有不少。”
副将看向秦良玉。
“张献忠的人?”
“若是大西军,先让他们走近。”
斥候点头,带人退下。
半刻后,山道转弯处出现了几名披蓑衣的人。
领头的是铁猴。
他背着短刀,肩上扛着一只木箱,脚下踩过积水,连呼吸都没有乱,后面跟着十二名幽灵卫,分成两列护住中间的四辆木车。
车上只有五只箱子。
箱子不大,黑漆封边,铜角已经被山石磨花。
关墙上的白杆军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里面能装多少东西。
铁猴走到关前,抬头看向秦良玉。
“奉朱督帅令,送枪。”
秦良玉没有问朱盐亭是谁。
这段日子里,沿江来的密报已经把北方军政府传得神乎其神,铁路能拉粮,铁船能轰炮,南京的旧旗说换就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