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巡抚衙门。
后院书房里,炭火烧得很旺,可屋子里仍透着一股冷气。
蔡懋德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。
书案上摊着两份文书,左边是田生兰生前派人送来的告急信,信里把朱盐亭骂成了乱世妖孽——勾结建奴,屠戮皇商,裹挟流民,杀官造反。
字字泣血,句句喊冤。
若只看这封信,朱盐亭活脱脱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流寇头子。
右边,则是三天前送到的竹筒。
竹筒里装着一份奏折,竹纸粗劣,字也丑得歪歪扭扭,像村塾里刚开蒙的孩童写出来的。
可随折附上的东西,却让整个书房都安静了下来。
满清镶黄旗旗帜拓图,多尔衮私印委任状,田生兰与关外往来的密信抄本。
还有一口石灰木箱。
箱盖半掀着,田生兰那颗被石灰腌得发白的脑袋就摆在里面,眼珠鼓起,死不瞑目。
蔡懋德的手指在两份文书之间慢慢移动。
他今年五十三岁,保养得体,颌下短须修得整齐,指甲上还薄薄涂了一层蜡。
烛火一照,泛着一点暗光。
他今日穿的是家常道袍,不是官服,这说明今日他不打算见任何人。
“东翁。”
站在侧后的幕僚钱谷,终于忍不住开口了。
他跟了蔡懋德十一年,最清楚自家东翁的脾气,蔡懋德沉默的时候往往比拍案发怒更危险。
钱谷斟酌着道:“田家的信先到。若依田家所言,上报朝廷,定朱盐亭为匪,也算名正言顺。只是姜镶两万边军都折了,咱们标营若是贸然过去……”
“姜镶两万人都打不过。”
蔡懋德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在说茶凉了。
“我这点标营去了,是送菜。”
钱谷立刻闭嘴。
蔡懋德端起桌角的茶碗,茶早就凉透了,碗壁上挂着一圈褐色茶渍,但他不嫌弃,低头抿了一口。
“况且——田生兰已经死了。”
他把茶碗放回去,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转。
“死人,不会再给本官送银子。”
钱谷后背瞬间冒汗。
这句话听着随意,可他听懂了,田生兰已经从东翁心里的账本上彻底划掉了。
蔡懋德把田生兰的告急信慢慢折好,塞进抽屉上锁。
随后,他又展开朱盐亭那份奏折从头看了一遍。
字确实丑,可用词很毒。
“代朝廷行雷霆之事。”
“拱卫并州,以安军心。”
“恳请巡抚大人代奏天听,赐臣合法名号。”
每一句,都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在蔡懋德的软肋上。
蔡懋德的目光停在那句“赐臣合法名号,以安军心”上,片刻后,他笑了一声。
笑意很浅,只在嘴角裂开一点,像冬日薄冰被针尖挑出一道缝。
“这个朱盐亭,有意思。他明明可以自己打下半个山西,却偏偏要来跟本官商量。”
钱谷试探着道:“或许……他需要一个名分?”
“不止。”
蔡懋德望向窗外,太原的天灰蒙蒙的,碎雪无声落下,像筛下来的面粉。
“他需要本官替他挡住京城那把刀。”
钱谷心头一紧。
蔡懋德淡淡道:“周延儒不会放过他。范永斗是周延儒的钱袋子,朱盐亭抄了范家,就是从首辅嘴里夺食。周延儒那个人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,也不用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