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不走了?”
“等人换桥。”
木料拖动的声音从左侧传来,脚下很快传来轻微晃动。
李岩继续前行,又数了七十余步,带路士兵在他背后推了一把,他的右脚踩进浅坑,膝盖撞上泥坡。
四周有人发笑。
李岩撑着土坡站起来,拍去掌心湿泥。
“这是第一道沟,还是第二道?”
笑声散去,带路士兵说道:“先生记性不错。”
“路上没事,总得记点东西。”
“那你继续记。”
之后的道路开始反复折返,同一段木桥走了两次,几处坡道先向下再向上,甚至有人在途中将他转了三个方向。
李岩没有继续默数。
当黑布被取下时,他已经无法判断身处铁丝网后的哪一层。
眼前是一处半地下掩体,墙边堆着装满湿土的麻袋,头顶覆着粗木,横梁之间还压着数尺厚的泥层,中央摆着一张木桌和三把椅子。
朱盐亭坐在桌后,手边放着一个铜制水壶。
尤清漪站在侧面,她没有翻账册,而是在检查墙边的警戒铃,确定连接交通沟的细线没有松脱。
李岩整理衣袖,拱手说道:“在下李岩,奉闯王之命前来议事。”
朱盐亭抬手指向椅子。
“坐,礼数留给李自成,我没时间收。”
李岩落座后,问道:“朱大人请闯王派识数之人前来,准备算什么?”
“算你们还能吃几顿饭。”
“军中粮草充足,不劳朱大人挂念。”
“那你袖口为何有豆皮?”
李岩垂眼看了看衣袖,几片豆皮粘在布纹里,颜色与旧青衫接近,路上没有脱落。
他抬头说道:“我去过伙房。”
“你是军师,又不是伙夫,开战之前跑去伙房,只能说明你们正在改口粮。”
朱盐亭提起铜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。
“马肚子瘪,白衣营啃生豆,派出来的使者不带干粮,你们若还不缺粮,那我只能认为李自成喜欢虐待部下。”
李岩答道:“行军途中节省粮食,算不上缺粮。”
尤清漪打开掩体角落的小木箱,从里面取出一碗刚送来的米粥,放到李岩面前。
米粥不稠,表面浮着几粒碎盐,白汽顺着碗沿升起,在充满湿土味的掩体里格外清楚。
李岩看着米粥,没有伸手。
朱盐亭问道:“怕毒?”
“朱大人若想杀我,不必浪费米。”
“那就吃。”
“闯军也有热食。”
“昨夜有吗?”
李岩沉默。
朱盐亭将水杯推到一旁,继续说道:“赵铁山烧了八十辆粮车,刘宗敏带走两万人份的干粮,南营六万人每天按一斤算,需要六万斤,按半斤算也要三万斤。”
李岩接道:“朱大人算错了,军中还有牲畜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足够。”
“够吃十天,还是够吃二十天?”
李岩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
米粒煮得发软,温度不高,他咽下之后才说道:“二十天足够闯王踏进大同。”
朱盐亭看着碗中下降的水线。
“你这句话替我省了一支斥候队。”
李岩放下碗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原本只知道你们撑不过一个月,现在知道上限是二十天。”
“我说的是假话。”
“人会说假话,肚子不会。”
朱盐亭抬手点了点米粥。
“你进来以后先看墙,看出口,看我的手,直到我说二十天,你才喝第一口,说明这个数字踩到线了。”
李岩沉默片刻,将剩下的粥喝完。
“既然已经被朱大人看穿,再浪费便不合适了。”
掩体外传来急促脚步,一名通信兵掀开门帘,将一张折起的纸交给尤清漪。
尤清漪看完后说道:“东线残部重新聚起三千余人,借着山道又冲了一次,尤勇已经打退,正在抢修第二墙。”
李岩立刻问道:“刘宗敏呢?”
“活着。”
朱盐亭接过通信纸。
“可惜跑得比部下快,不然东线的账已经结清。”
李岩盯着他手中的纸。
“东线还有炮?”
“你猜。”
“若真有炮,刘宗敏不会只带三千人反扑。”
“所以他现在只剩三千人敢反扑。”
李岩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