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经纶带着奏疏离开大同的第三天,太谷兵工厂的急信送到行辕。
信上就六个字,铁壳子能走。
朱盐亭当天出城,腰上还缠着药布,车厢里放着王承恩那只暗盒,没拆,留着压桌脚都嫌晦气。
太谷兵工厂的院子里,朱盐亭站在一个丑东西面前看了很久。
三个轮子,前面一个小的负责转向,后面两个大的是铁圈包木毂。
车身是6mm钢板锤出来的,弧面不圆,锤痕密密麻麻,像被一群铁匠拿拳头捶过。
顶上铆了个半圆铁罩子,边沿用火锻咬口锁住,底座能转,那是机枪塔的位置。
车身中间是四个脚踏位,链条从踏板连到后轮轴承,齿轮咬合的位置抹着厚厚的猪油。
老匠头站在旁边,双手抱胸,下巴抬得老高。
“丑是丑了点。”
朱盐亭绕着这玩意儿转了一圈。
“试过没有?”
“试了。”
老匠头伸手拍了拍车身,铛的一声闷响。
“四个壮汉蹬,平路每时辰十五里,比步兵快,比骑兵慢,追人不成,顶着箭雨往缺口里钻够用。”
朱盐亭蹲下来看底盘。
链条是铁匠手打的,每一节环都有锉刀痕迹,粗细不完全一致但咬合还算紧密。
齿轮是老匠头的心血,十四天锉出两组,每一个齿的间距他拿卡尺量了不下二十遍。
“转向呢?”
老匠头走到车前头,握住那根从驾驶位伸出来的铁把手拧了一下。
前轮偏了,车身跟着往左歪了三寸。
“靠左右轮差速,左脚踏停,右脚踏转,车就往左拐。”
“会翻吗?”
“慢点不会,快了不好说。”
“这话够实在。”
老匠头咳了一声。
“操作复杂了点,但练几天能上手。”
朱盐亭站起来。
“防护。”
老匠头等的就是这句。
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杆缴获的鸟铳,填药捣实,架在十步外瞄着车身侧面。
“东家退后。”
朱盐亭后退五步。
砰。
白烟散了之后,老匠头走上去指着车身。
钢板上多了一个浅坑,铅弹嵌在坑底,变了形,没穿透。
“看见没?”
老匠头拿指甲抠了抠那颗变形的铅丸,抠下来托在掌心给朱盐亭看。
“鸟铳十步打不穿,弓箭更不用说,铁簇箭射上去跟挠痒差不多。”
朱盐亭接过那颗铅丸捏了捏,又看了看钢板上的浅坑。
坑深不到一分。
“重甲骑兵冲撞呢?”
老匠头拍了拍车身后部那块加厚的挡板。
“三百斤铁壳加四个人的体重,六百多斤压在三个轮子上,骑兵冲过来撞一下,顶多把车推歪。”
“掀得翻吗?”
“除非三匹马同时撞一个点。”
朱盐亭绕到车后。
“排烟呢?”
老匠头嘿了一声。
“人蹬的,排个屁烟。”
人力驱动,不烧油不冒烟,唯一的噪音是齿轮转动时的咔咔声和链条的哗啦声。
“我坐进去。”
老匠头脸色变了。
“东家,你腰伤还没好。”
“少废话,战场上死人不会替我试视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