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白旗前锋已离营,人数约八千,后续骑兵超过两万,汉军炮队还在装车。”
铁猴的报告从电台里传出时,尤清漪正在重新核对一片石各处炮位,纸上的射界被红墨分成六段,每一段旁边都写着距离与炮弹种类。
她拿起尺子,将最北面的修正线往回收了少许。
“北三号炮位,射角再降半格,第一轮不用开花弹,换榴霰弹。”
电台另一端重复命令。
“北三号收到,射角降半格,首轮榴霰弹。”
尤清漪接着翻过一页,视线落向山道最窄处,十六门野战炮的交叉射界在那里叠成一张密网,任何一门炮打偏,都可能把炮弹送进对面阵地。
“南二号炮位,昨日试射落点靠西,向东修正二十步,没接到旗语以前,炮膛里不准装引信。”
“南二号收到。”
尤清漪的笔尖移到图纸最南端,在尤勇部的位置旁划了一道短横。
“尤勇部继续隐蔽,清军前锋没有越过石桥,不许露出枪口。”
“尤勇收到。”
短促的回报接连从铁壳匣子里冒出来,随后又归于安静,山风贴着观察哨外的草坡吹过,把伪装网上几片枯叶翻到另一面。
朱盐亭趴在木架后的观察口,望远镜已经架好,镜中那条狭长山道仍旧空着,只有几名幽灵卫提前插下的测距木桩立在路边。
从最外侧谷口到第一道火力网,两里。
再往里走三里,山道收窄,两侧坡地逐渐抬高,骑兵展开空间只剩十余骑宽,后方炮车与辎重只要堵住,前面的人便连掉头都难。
一片石原本就是绕过山海关正面的侧翼通道。
多尔衮若想尽快靠近关口,必然会走这里。
朱盐亭用了四日,把十六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拆开运上山脊,又让士兵在反斜面挖出炮位,炮口只露出不足一尺,外面盖着染过土色的麻布与树枝。
备用阵地的十二门野战炮未设于同一山脊,全数藏在谷地后段,用以封锁清军中军与辎重。
五十六门迫击炮分在丘陵深处。
尤勇的一万人拆成二十多个战斗单位,彼此看不见对方,只靠电台和旗语接收命令,他们只需做一件事——清军拥堵以后,封死两侧山口。
老匠头蹲在北侧主炮位后方,正把一块浸过泥水的麻布重新压到炮轮上,旁边炮手抱着榴霰弹坐在土坑里,几日没洗的脸上结着汗渍,嘴唇也被干粮磨破。
“引信再查一遍。”
炮长把铜引信拧下来,借着遮光木箱里的灯火确认刻度,又将它装回弹体。
“查过三遍了。”
“查十遍也不嫌多,待会儿谁把弹打进山壁,老子便让谁拿脑袋赔火药。”
老匠头把麻布压好,回身看了一眼那门炮,炮膛已经清理干净,炮身两侧用石块与木楔固定,后坐区域也挖出了浅坑。
一名年轻炮手从怀里摸出半块饼,咬下一口以后递给旁边装填手,后者只撕了一个角,便把剩下的重新塞回对方手里。
阵地里没人交谈。
他们已经在掩体中躺了三日,白天不能生火,夜里也只敢用遮光木箱点灯,渴了喝冷水,饿了啃炒面和硬饼,大小便都得爬进交通沟解决。
清军游骑离他们最近的时候只有六里。
一个喷嚏就可能让整个阵地提前暴露。
主炮位后方,一名原明军游击伏在土坎边,手掌贴着击发枪枪托,隔一阵便看一眼山下。
等他看完那张炮兵射界图,才知道幽灵军根本没准备与清军对阵。
这里没有阵前叫骂,也没有两军互相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