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让查法庭的人不归法庭发饷。”
朱盐亭把炭笔别回本册内侧。
“制度挡不住所有烂人,只能让烂人做事更难,让做错事的人留下痕迹,也让后来者有地方翻账。”
尤清漪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方框,许多名称她已经在十二军案里听过,可将这些东西放在一张纸上以后,才看出朱盐亭准备搭建的究竟是什么。
皇帝不再兼管军队、钱粮、刑狱与官员升迁,官位也不靠一篇八股和几位座师决定,整个国家会被拆成无数能够核算、复查和更换的部件。
这架机器照样需要掌舵者,却不允许掌舵者把整条船装进自家库房。
“旧臣不会答应。”
“他们答不答应,影响工业委员会开炉吗?”
“不影响。”
“那便让他们先骂,骂累了还愿意做事,就按新规领职,不愿意做事,家里那几亩田也够养老。”
尤清漪重新望向皇城,太和殿在残阳下只剩一片硬直轮廓,金瓦反射出的光已经落到宫墙背后。
那里不再举行早朝,封存的龙椅盖着厚布,御阶下摆满长桌和沙盘,二十四盏马灯分成三班添油,电报机每隔一段时间便传出滴答声。
值守军吏抱着刚译出的数字穿过殿门,没有人跪下高呼万岁,也没人因一句圣心难测便把赈灾文书扣上数月。
从前百官争的是离龙椅有多近,如今他们争的是报表少错几个数字。
尤清漪看了许久,问道。
“那把龙椅真就永远封着?”
“留着。”
“留给谁?”
“留给后人参观,让他们看看一张椅子怎么吃掉两百多年国运。”
朱盐亭把手从护栏上收回,掌心沾着新石灰留下的白痕,他在冷杉树皮上擦了两下。
历代新朝都爱搬出旧朝仪制,换一块匾,改一个年号,再让同一批人依照同一套规矩跪进大殿,仿效得越完整,便越觉得自己继承了天下正统。
可皇位没有记性,龙椅也不会吸取教训,前人跌进泥潭,后人若还照着脚印走,最终只会摔在同一个地方。
山道下方响起马蹄声,来骑越过守山哨卡以后没有减速,直到石阶前才翻身落马,铁猴接过红封,沿山路快步送到两人面前。
“关外急报,巴图最后一封密电。”
朱盐亭撕开红封,里面只有一张译码后的薄纸,字迹因抄写过快透到背面。
尤清漪先看见巴图二字,随后看见密报末尾的两行字。
多尔衮旧伤恶化,已在辽阳交出军权。
盛京两黄旗兵变,豪格在宫门内遇刺。
朱盐亭将纸页翻到背面,背面没有续文,只有巴图发出这封密报时留下的时间与残缺报码。
关外两位争夺大位的人,在同一日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。
辽东,群龙无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