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可法在兵部待过多年,见过不少暗纹腰牌。
可这一枚,他却从未见过。
“洪承畴还说,朱督帅不要求你跪。”
史可法的目光停在铜牌上。
“那他要求什么?”
“把城交给能养活城里人的人。”
史可法靠回椅背。
袖中那封伪诏被压在手臂下,纸边硌得皮肤生疼。
他想起去年江北军民挤在城门外。
守军把最后几袋米藏进中军仓。
军户的孩子抱着空碗站在雪里。
四镇将领却在营帐里争一座城的税银。
那时他还能告诉自己,国事未绝,朝廷尚在。
可现在呢?
朝廷把伪诏送到扬州。
把潞王送进宫门。
把弘光帝关在宫里生死不明。
最后又派人来,要拿扬州兵马去堵那扇门。
史可法的手指抠进椅背的裂缝里。
指甲盖翻起一小片木刺,刺进肉里,他却没有松开。
这已经不是守国。
这是给一群人守住逃命的路。
“铁猴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告诉朱盐亭,扬州督师行辕愿意献城。”
“何时开门?”
史可法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将两张图纸重新叠好,把洪承畴的信压在最下面。
“等南京再来一道命令。”
铁猴抬眼。
“你要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亲口告诉我,要我烧城。”
史可法把信纸收入袖中,手掌按住那枚行辕私印。
“到那时,我便知道该把刀对着谁。”
铁猴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史可法喊住他。
“朱督帅是否答应,扬州百姓可以撤离?”
“答应。”
“军户呢?”
“愿意留下,按军籍登记,愿意回乡,发路粮。”
“士绅田产呢?”
“按新税册查。”
史可法低下头,再抬起时,案上的布防图已经被他卷起。
“回去告诉他,扬州城中有三十七万户籍,水师旧营八千六百人,仓中粮食不足四月,城内还有一万多逃户,不能把他们按乱民处置。”
“我会带回去。”
“还有,开城之前,不能让一名北军擅入民宅。”
“朱督帅的军令写得很清楚,违者军法。”
铁猴推门出去。
雪风从门缝里灌入,把案角那张废弃的伪诏吹落在地。
史可法弯腰捡起它,展开看了一眼。
上面写着入南京的日期。
就在三日之后。
而发诏之人,已经不再是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