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年五月初三，皇后临盆。

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，我正在批一份兵部的奏折。王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，鞋底在金砖地面上打滑，差点摔了个跟头，嘴里喊着：万岁爷！万岁爷！皇后娘娘发动了！

我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，朱砂在奏折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。

什么时候的事？

就、就刚才！稳婆已经进去了，太医也候着了，就等万岁爷过去呢！王福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，尖得像吹哨子。

我放下笔，站起来。

说不紧张是假的。虽然这已经不是皇后第一次生产了，但每一次我都紧张。前世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——没结过婚，没有孩子，连产房的门都没进过。穿越过来之后，皇后先后给我生了两个儿子，每次我都在外面等得坐立不安，像个热锅上的蚂蚁。

这一次也不例外。

坤宁宫外面站满了人。太监、宫女、太医，乌压压的一片，看到我来了，齐刷刷地跪下去，膝盖磕在石板上，咚咚咚的像在敲鼓。

都起来。我摆了摆手，里面怎么样了？

一个年纪大的稳婆从殿里出来，满头是汗，跪下回话：回万岁爷，娘娘一切顺利，胎位正，再有一个时辰应该就能生了。

一个时辰。

我在殿外的廊下坐了下来。五月的天已经热了，但廊下有风，从御花园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栀子花的甜香。蝉还没开始叫，倒是有几只燕子在檐下飞来飞去，叽叽喳喳的，像是在讨论什么大事。

王福端了一杯茶过来，我接过去，没喝，就捧在手里。茶杯是青花瓷的，杯壁上的花纹被阳光照得发亮，温温的，暖着手心。

殿里传来皇后的声音，隐隐约约的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能听出来在使劲。偶尔有稳婆的声音穿插进来：娘娘使劲——对，就是这样——再来——

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。

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。我坐在那里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事情——兵部的奏折还没批完，天威营的火炮产量这个月又下降了，铁甲船的进度比预期慢了半个月……但这些念头都是一闪而过，很快就被殿里传来的声音拉回来。

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，殿里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，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安静。

那声音尖锐、嘹亮、中气十足，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。

我猛地站了起来，茶杯里的水洒了一半，浇在袍子上，我也顾不上了。

稳婆从殿里跑出来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满脸堆笑：恭喜万岁爷！贺喜万岁爷！是个小公主！

公主。

是个女儿。

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说实话，儿子我已经有了，而且不止一个。这一次，我心里其实一直在盼着是个女儿。

朕进去看看。

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，混着药材的苦味和热水的蒸汽。皇后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。但她看到我进来，还是勉强笑了一下。

陛下……是个女儿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
朕知道了。我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
稳婆把孩子抱过来，用一块红色的襁褓裹着，小小的一团，轻得像一片云。

我伸手接过来。

那一刻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
她很小，小得让人不敢用力。脸皱巴巴的，红通通的，眼睛闭着，嘴巴一张一合地动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我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，软得不可思议，像是碰到了一块温热的豆腐。

她突然打了个哈欠。

嘴巴张得大大的，露出粉红色的牙龈，然后又合上了，嘴角还挂着一个小泡泡。

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