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雨也没下透。青石板缝里的泥被踩得发亮,空气里一股潮味,混着院子里药圃翻上来的土腥气。
沈知薇坐在桌前,把药单又理了一遍。白蔹、忍冬藤、地丁,都是不常用的,搁在药库架子高处,得先搬开上头的党参黄芪才够得着。她要的就是这点工夫,名正言顺地在药库多站一会儿,多走一段路。
她合上药箱推门出去。天边刚泛白,廊下的灯笼还没灭。
王府的内府辰时开门,里头管的是府里的旧档、库账、杂物,进出都要凭牌。她递了取药的牌,管门的老仆翻看一眼,认得她,没多问,摆摆手让她进。
内府比外院静。廊下没几个人走动,偶尔一个杂役提水桶过去,脚步声在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回音。
她往里走一段,本该往东拐去药库,却在岔口停了半步,转去西边那条夹道。
夹道窄,一边是库房的院墙,墙上爬着半死的藤;另一边就是档案房的外墙。雨后墙根渗水,青苔踩上去打滑,走两步鞋底就沾了一层湿泥。走到中段,她弯下腰,像去拨鞋面上的泥,手撑在膝上,抬眼往档案房西头看。
那半间的门比旁边的矮,门板上的漆剥了大半,露出灰白的木纹。门框垂着一串破蛛网,粘着几片枯叶。门上挂着一把锁,铜的,锁梁上没锈,颜色新得扎眼,跟旁边门框那层积年的灰一比,像昨天才挂上去的东西搁进了三年前的旧屋。门口石阶缺了个角,缺角里积着黑灰,灰面上没有脚印。
锁是新的,门口却是多年老灰。有人换了锁,换了就走,没从那扇门进出过。
她直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泥,往药库走。药库在东南角,两间打通,药材味压得人发闷。当值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仆,背有点驼。她递药单,老仆接过去凑到窗边一格一格翻药柜,找白蔹时果然搬开两包党参。她搭手把党参挪到一边,顺口问:“西头档案房那半间,看着没人用了?”
老仆头也没抬:“早没人管了。锁了有些年头。”
“那把锁倒新。”
老仆的手顿了一下:“前阵子好像换过。管事说锁锈了,不换怕丢东西。”
“档案房还有管事的?”
“周管事管着。”老仆含糊道,“府里的旧账旧册,都归他点。”
她没再追问。药味从衣领里钻出来,她抱着包好的药出了内府。
午间东院。萧衍坐在窗下的圈椅里,半边袖子卷到肘上,那道旧疤颜色比周围深,横在皮肉上。药盘搁在桌上,药还温着,一股苦味混着麻油的香。
沈知薇搬小杌子坐他对面,拿过药盘搁在膝上,用镊子把旧布条一点点揭下来。干了的药渣发黑,没干的还带血丝。萧衍没吭声,只在布条粘得紧的地方,手指在扶手上扣了一下,很轻。
她把药匀了涂上去:“我今日去内府取了药。”
“取药去得早。”他停了停,“管门的老赵说你进了西边那条夹道。”
“走错了一段,又退回来了。”她手上没停。
萧衍没接话。窗外歪脖子槐树上有只麻雀,一跳一跳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西边那条夹道,通档案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缠布条的手很稳,“我路过看了一眼。那半间的锁是新的。锁了有些年头的屋子,锁怎么是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