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册皮

天刚亮透,沈知薇提着药篮出了西角门。

去内府药库取药要过两道抄手游廊,晨雾没散尽,廊下石阶浮着一层白汽,鞋底踩上去发滑。她走得慢,药篮里露着白及和地榆的边,都是东院方子上要的。要说的话在袖子里,没落纸,是灯下默过三遍的。

内府管杂项的值房在内库外头,挨着药库东墙。药库那一头她上回熟过,花白老仆的底也摸过,今日要去的是值房那头。借替东院领药、顺带领些纸墨,这由头站得住,也难怪人多想。

值房门半开,里头一股浆糊味,混着陈年纸的霉气,比药库冲。沈知薇在门槛外站了站,等眼睛适应里头的暗,才抬脚进去。进门之前往廊子两头各扫一眼,东头晾着两笸药,西头没人。这个时辰,值房一带只她一个外人。

值房不大,三面架子,架上捆着纸、码着册子、摆着一溜浆糊罐,罐口结着一层干壳。靠里一张长案,案上摊着本登记簿,旁边压着把小秤,秤盘里撒着碎纸屑。一个人背对着门,正往一张册皮上刷浆糊,刷子走得很匀。

吴司吏。她开口。

那人回头。四十来岁,瘦,两颊陷着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吏袍。指节沾着墨,虎口有浆糊干了的白印。他上下打量她一眼,脸上堆出笑来:这位是?

东院院里的,来取东院方子上的药,顺带领些纸墨。沈知薇把药篮往案边一搁,记方纸,粗宣,两刀。再裁些签条。

吴司吏的笑淡了半分。他挪开案上那摞册皮,腾出一块地方:记方纸是公中的,得登册。签条我这儿有裁剩的边角,给你算便宜些。

他取本子,蘸墨,写。沈知薇没急着看字,先看那只手。落笔发稳,横平竖直,是常年抄录的手。写到字最后那一点,收得极短,几乎压在竖钩上。她眼皮没动,心里记下这一笔。

沈知薇转头看架上的纸捆:这粗宣色比别处的深,是内府旧存的?

陈纸,搁得久了。吴司吏头也不抬,内府旧账旧册年年补,补一次一层皮,皮要用纸糊,就用这种。

补旧账皮。她顺着说,前几日药库老仆提过一句,说换锁那阵子有人来借纸补旧账皮。

吴司吏蘸墨的手顿了一下。顿得不长,也就一息。他把字写完,才抬眼:他记岔了。内府补皮不止我经手,杂项这摊子,谁都搭一手。

沈知薇没接话,目光落到案上那摞糊好的册皮,伸手,指尖在边角上轻轻一按。纸背起毛,帘纹细密,颜色发暗。她指腹揩过边角,起了一层细毛。

这手感她认得。门缝里那张纸条贴身收了三日,她摸过不止一遍,纸背的毛就是这个起法。一模一样。

她把手收回来,神色平常:边角糊得糙,糊皮的人手生。

吴司吏看她一眼,手上没停:旧皮的边不讲究,糊上就成。姑娘懂纸?

医者手上细,摸得出。她转去看架子,这摞皮是近来糊的?

清库那年糊的多。吴司吏随口应,旧账一堆,编号排下来,一间一间送。

清库是哪一年?

吴司吏想了想:上头说三年前那回,库底翻了一遍。

三年前。沈知薇心里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。旧宫东六所封所是三年前冬,库里翻底也是三年前。两头都能对上一个日子。

她面上不动,只道:签条要边角,粗宣两刀,就依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