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85号四合院的木门就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四进的院子套着重重院落,青砖地蒙着层薄尘,廊下挂着的旧竹帘被风掀得晃悠悠,带着股久不住人的陈味儿。
这院子原本是厂里老工人的,儿子在天津谋了差事,老两口索性卖了工龄投奔儿子去了,空出来的正房带跨院,房管科攥了小半年没松手,本来打算留给局里领导的远房亲戚,落个人情。结果上次林建兰去办手续,办事员一听是林愁的姑姑,回去跟房管科一嘀咕,科长二话不说就把这套房子批了——别管啥人情不人情,先把这尊“雷”的亲戚安排妥当,别哪天又闹出事端,砸了大伙的饭碗。
林建兰分到了后院的正房,二十五六平,还带个小耳房能堆杂物;前院的耳房分给了李石头,也有小二十平,独门独户。
院里住的都是轧钢厂的老住户,一大早拎着水桶、端着洗衣盆出来,看见后院前院都有人忙活,都悄悄打量。
“新来的?”
“听说是林愁的姑姑,街道办特意安排过来的。”
“哦……就是那个闹得95号院鸡飞狗跳的小雷王?”
“可不咋的。赶紧走吧,别招惹。”
大伙窃窃私语两句,该打水打水,该洗衣洗衣,没人上前搭话,也没人多瞅,都揣着小心思——跟这家人走太近,指不定哪天沾麻烦;可也不能得罪,万一林愁找上门,犯不上。
后院里,林建兰挽着袖子,正拿扫帚扫房梁上的灰,尘土簌簌往下掉,呛得她直咳嗽。李守义拎着桶井水进来,裤腿挽到膝盖,露出结实的小腿肚子,见她咳得慌,赶紧放下桶:“你歇会儿,我来扫。登高爬低的,你别闪着。”
“这点活算啥。”林建兰摆了摆手,扫帚没停,“以前在村里,上房晒粮都不含糊。这房子可比咱乡下的砖房强多了,还带个小跨院,以后强子来了,也有地方跑。”
她说着,扫到炕沿边,伸手摸了摸土炕,炕席磨得发亮,是原先主人留下的,看着还结实。
李守义从布包里掏出个纸包,塞给她:“给,这三十块钱你收着。刚进城,啥都要添置,锅碗瓢盆、煤球、粮票,哪儿都要钱。别亏着自己,该买就买。”
“你咋带这么多?”林建兰捏着纸包,厚厚的一沓,“家里不用了?秋粮刚卖,还得留着开春买种子呢。”
“种子钱另有数。”李守义笑了笑,“你一个人在城里,手里没钱腰杆硬不起来。我是村会计,咋也能倒腾开。你就安心上班,别惦记家里。等过阵子,我把强子送过来,先在附近小学借读,慢慢转户口。”
他蹲下来,把墙角堆的旧木板码整齐,又接着说:“愁娃子这事,咱得记一辈子。要不是他,咱强子还得在乡下刨一辈子土。以后每个月那十块钱,准时给人送过去,一分不能少。人家不缺这点钱,是咱的心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建兰点点头,把钱贴身揣好,“我还想着下午收拾完了,带点咱老家的小米、鸡蛋,去看看愁娃子和可儿。总空着手上门,不像样。”
俩人一边收拾一边唠,扫完了灰,又打了糨糊糊窗纸。旧窗纸破了好几个洞,风呼呼往里灌,新纸糊上,屋里瞬间亮堂了不少,也严实了。李守义又去院角的煤棚看了看,还有半棚碎煤,够烧些天,等过两天再拉一车好煤块来。
没多大功夫,屋子就收拾得像模像样了。炕上铺了带来的粗布褥子,墙角码着粮食口袋,锅碗瓢盆摆上了灶台,煤炉也生着了,袅袅青烟顺着烟囱飘出去,混着点柴火的烟火气,瞬间就有了过日子的模样。
前院那边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李石头翘着二郎腿,坐在原先主人留下的竹椅上,晃悠着腿,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摸来的草,东张西望的,跟个视察的大爷似的。
王婆子拎着个湿抹布,踮着脚擦柜子,擦得满头大汗,还时不时回头冲儿子喊:“石头啊,你慢点儿晃,别把椅子晃散架了。这可是城里人的椅子,金贵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