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初在边境的村落,他刚在柴房檐下躲了半宿的雪,户主便提着斧头冲出来,说昨夜的羊瘟定是他带来的,唾沫混着雪砸在他脸上:“灾厄星!滚远点!”他没争辩,攥紧那根凉透的木杖转身走进雪雾里,脚印刚落在雪地上,身后就传来泼冷水的声响,混着骂声冻成冰。
后来便索性以“灾厄”为号。
投店时店主问起名姓,他只蹲在灶边添柴,火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,声音比灶膛里的灰烬还沉:“就叫我灾厄。”客商们听了便慌忙卷着包裹挪到远桌,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带毒的蛇——这名字早跟着被放逐的讯息传遍了荒野,说他身染不详,所过之处必起灾祸。
他便真的顺着那些忌讳走专走荒僻的野路。
饿了就采崖壁上的野果,渴了就掬山涧的凉水,夜里倚着古旧的石碑歇脚,看残月把那根木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有时路过遭了蝗灾的田埂,农民们抱着枯秸秆哭,见了他便操着锄头围上来,他也不躲,只把木杖插在田埂边,默默去山后掘了通水渠的沟,等溪水漫过干裂的土块,他已经走了十里地,身后的骂声渐渐变成模糊的诧异。
教会的人还在追猎他,悬赏令贴满了十字路口的墙,画里的他被描成三头六臂的怪物,说他掌心藏着召唤瘟疫的咒文。可他走过的小镇,有寡妇的孩子高烧不退,他守在人家茅屋边,用采来的草药熬了整宿,等孩子退了烧,天刚蒙蒙亮,他就披着那件磨破了肩的旧衣离开,看见在窗台上留了半袋粗粮,他默默地收到怀里,就是这样,他走了许多路,游遍了整个国家。
有人后来在南方的海港见过他。
他在码头扛了半月的货,换了半块干面包,听水手们说远处的岛屿闹了海难,沉船的碎片飘了满滩。他当天就借了艘小舢板,握着那根早已磨得光滑的木杖往雾里划,有人看见他从浪里捞起三个落水的渔夫,自己却被断桅擦破了肩,血滴在海面上,被浪很快卷走。
再有人提“灾厄”这两个字时,便不再只有咬牙切齿的恨。
边境的牧童会指着远方的山脊,说见过一个背木杖的叔叔,给过他疗伤的草药;海港的渔家会在供桌底下藏双干净的布鞋,说若是那灾厄再来,好歹有双合脚的鞋走夜路。只有教会的审判官还在翻着旧档案,骂他是“用邪术蛊惑人心的灾星”,却不知道他们宣判的“灾厄”,早成了漂泊者们心照不宣的避难符。
他永远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