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杖敲过石板路的声响,和着不同地方的乡音,从落雪的荒原到潮热的雨林,从封冻的渡口到开遍野花的山坡。没人见过他停留,也没人见过他摘下过颈间那根断了绳的旧木杖——那是教会给他的唯一“烙印”,如今却成了他的旗。
他是被神圣放逐的灾厄,是大地捡回来的浪子。
风在他的衣摆里灌着,远方的路还长,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薄茧,继续往前走去。毕竟灾厄从不是终点,是他驮着满路的烟火,在被世界抛弃的地方,一步步走出了自己的人间。
残雪把村口的老枝压得吱呀响,他踩过及踝的碎冰,靴底碾过的不止是冻硬的泥块,还有散在风里、快被人忘干净的姓氏。
肩上的旧斗篷磨得发毛,下摆沾着从三千里外荒甸带回来的沙砾与血痂——那些跟着他飘了十年的、属于“灾厄”的印记,被他刻意压在最深处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怕惊飞了这山村仅存的、属于他的烟火气。
没人认得他。就连蹲在墙根晒暖的老翁,也只当是过路的游方客,斜着眼扫过他遮去半张脸的兜帽,便又缩着脖子搓手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脚下这道坑坑洼洼的石路,是他七岁时背着弟弟放学,摔过无数次的地方;前头那座飘着炊烟的土坯房,窗沿还留着他当年用碎瓷片刻的、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。
今日又是孩子定天职的日子。
全族的人都挤在宗祠前的空场上,孩童们排着队把手按在那块泛着旧光的玄石上,有人亮起木色的光,有人飘起细碎的星屑,每一次光亮起,周围就爆起一阵喝彩。他挤在人群最后,兜帽的阴影遮着眼睛,目光像穿透了层层人影,精准钉在那个站在队伍末端、穿着半旧棉袄的瘦小身影上。
是灾厄的弟弟。
此时弟弟已经长到他肩膀高了,指尖攥着衣角,脸蛋冻得通红,正歪着头跟旁边的孩童咬耳朵,眉眼间还留着他记忆里黏着他要糖吃的模样,却又分明抽长了骨架,成个半大的少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