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夙沉吟片刻,道:“或许兼而有之。陛下此举,既是安抚,亦是警告。赏赐是恩,口谕是威。陛下希望殿下暂时收敛锋芒。”
“收敛?”萧景琰眼底掠过一丝寒光,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孤今日动了他们的利益,他们岂会善罢甘休?只怕接下来的,不是风暴,便是暗箭。”
他看向林夙:“严尚书那边,核查绝不会顺利。户部留下的账目,恐怕早已是精心准备好的‘完美’账本。钱有道虽停职,那位左侍郎……若孤没记错,似是李阁老的门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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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夙点头:“是。三皇子的人。他们乐见我们与二皇子斗得两败俱伤,绝不会真心配合核查,甚至可能暗中设置障碍。”
“是啊。”萧景琰扯了扯嘴角,“一盘死棋,看似活了,实则处处仍是死结。父皇这一手‘平衡’,当真妙得很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林夙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我们之前拟定的那份名单……”萧景琰目光锐利起来,“那些可能争取的寒门、中立官员,接触得如何了?”
“回殿下,柳先生和杜衡正在暗中进行,已有几位表露出意向,但大多仍在观望。今日之后,或能坚定其中一些人的决心。”林夙谨慎地回答。培植自身势力,这是比查案更根本、却也更耗时的方法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萧景琰语气果决,“我们需要更多自己人,不是在关键时刻摇摆不定的墙头草,是真正能站在我们这边的人。钱、权、前途……只要他们有所求,而孤又能给得起。”
“是,奴才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萧景琰指尖停顿,“石虎那边,京畿各仓的底细,让他继续摸查,不要停。永济仓只是冰山一角。另外,让他派几个机灵又面生的兄弟,盯着周勃府邸和二皇子府外的动静,特别是夜间,看看都有哪些人出入。小心些,切勿暴露。”
“奴才稍后便去安排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,重新走到窗前。夕阳西下,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,如同泼洒的鲜血。庭院中的梧桐树影被拉得很长,显得孤寂而倔强。
“孤以前总以为,只要足够隐忍,足够小心,便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。”他声音低沉,仿佛带着无尽的血气,“后来发现,不够。于是孤开始学着争斗,以为握住道理、握住证据,便能争得一线生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决绝:“现在孤明白了,还是不够。在这深宫里,道理和证据,不过是强者手中的玩物。真正的生机,不是争来的,是抢来的,是……杀出来的。”
林夙站在他身后,静静地听着,心中微震。他知道,经此一事,太子内心深处某些柔软的东西,正在被硬生生剥离。失望过后,燃起的不是灰烬,而是更冷、更硬的火焰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轻声唤道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劝慰显得苍白,鼓励又太过残忍。
萧景琰却忽然转过身,脸上已看不出丝毫脆弱与彷徨,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:“既然父皇要平衡,那孤就帮他‘平衡’。二皇子势大,孤便砍其羽翼;三皇子想坐收渔利,孤便将他的人也拖下水。他们想让孤安分?孤偏要让他们知道,这潭水,只会越来越浑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林夙身上,语气不容置疑:“从今日起,我们的策略要变。不再局限于防守和寻找证据反击。我们要主动出击,找到他们的弱点,制造他们的麻烦。他们想让严尚书的核查进行不下去?孤偏要让它进行下去,还要让它烧得更旺!”
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掠过他清俊的侧脸,勾勒出一抹坚毅而冰冷的轮廓。
那一刻,林夙仿佛看到,一只习惯于隐藏锋芒的幼狮,终于在一次次被逼入绝境后,舔舐着伤口,亮出了它稚嫩却已然锋利的爪牙。
前路注定更加艰险,但主仆二人心中都清楚,退让,唯有死路一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