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夙执笔的手微微一顿。皇帝病重,萧景哲去皇觉寺祈福?是真心悔过,还是以退为进,避开风口浪尖,暗中谋划?他绝不相信萧景哲会就此认输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夙淡淡道,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,心思却已飞远。皇帝若此时驾崩,遗诏未立,虽景琰监国名正言顺,但难免一番动荡。若皇帝能再撑一段时间,让景琰进一步巩固权力,自然是最好。但看太医的口风,恐怕……
他必须提醒景琰,做好万全准备。无论是哪种情况,京畿防务、宫廷禁卫,都必须牢牢掌握在手中。还有那些态度暧昧的朝臣,也需要尽快敲打或拉拢。
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东宫的内侍气喘吁吁地跑来,在门口跪下:“林公公,太子殿下口谕,召您即刻前往丽正殿书房议事!”
林夙心中一凛。景琰刚从养心殿回来就急着召他,定然是有要事。他立刻掀被起身,尽管动作间依旧能感到脏腑隐隐作痛和一阵眩晕,但他强行稳住身形。
“更衣。”
丽正殿书房内,炭火烧得极旺,驱散了冬日的严寒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。
萧景琰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压力。他刚刚从那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寝殿出来,父皇那衰败枯槁的模样,以及偶尔清醒时看向他那混合着倚赖、忌惮甚至是一丝怨恨的复杂眼神,都像巨石般压在他的心上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看到林夙在小卓子的搀扶下走进来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坚定,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些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他抢先一步制止了林夙欲行礼的动作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眉头微蹙,“脸色还是这么差,程太医的药不管用?”
“谢殿下关心,奴婢已好多了。”林夙垂下眼帘,声音平稳,“殿下紧急召见,不知有何要事?”
景琰走到书案后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,沉声道:“父皇的情况,很不好。太医直言,恐就在这几日了。”
虽然早有预料,但亲耳从景琰口中听到,林夙的心还是沉了一下。他抬起眼:“殿下需要奴婢做什么?”
“高永今日在父皇稍清醒时,提了司礼监掌印交接之事。”景琰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但眼神锐利,“父皇……没有明确反对,只说了句‘太子觉得好,便好’。”
林夙眸光微闪。皇帝这句话,看似放权,实则将所有的责任和可能引发的后果都推到了景琰身上。若将来宦官干政引发朝野非议,这便是景琰“一意孤行”的铁证。陛下即使在病中,这权衡制衡之术,也未曾放下。
“陛下这是……顺水推舟,亦是将殿下置于炉火之上。”林夙一针见血。
景琰冷笑一声:“本王岂会不知?但司礼监掌印之位,必须拿下。高永既然递了梯子,我们没有不上的道理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林夙,目光深邃,“一旦你坐上这个位置,便是真正的众矢之的。文官的弹劾,残余势力的暗算,甚至……未来可能来自父皇或其他人的猜忌,都会如潮水般涌向你。你,可准备好了?”
他的话语带着关切,也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、冰冷的审视。他在确认林夙的决心,也在评估他能否承受住这份压力。
林夙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。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极淡的、近乎破碎的笑意,那笑意里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:“从奴婢决定跟随殿下那日起,便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。能为殿下前驱,扫清障碍,是奴婢之幸。刀山火海,奴婢亦无悔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景琰心头一震,看着林夙那清冽坚定的眼神,看着他因伤病而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,一股强烈的、混杂着痛惜、依赖与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热流涌上胸腔,几乎要冲破那层日益加固的帝王心术的外壳。
他猛地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林夙面前。他想像以前那样,用力握住他的手臂,给予他力量和承诺,但手伸到半空,却顿住了。他看着林夙恭敬垂首的姿态,看着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,一种无形的、名为“君臣”的距离感,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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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终,他的手只是轻轻落在林夙的肩上,力道克制。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低沉而沙哑,蕴含了千言万语,却又似乎什么都未曾言明。
他收回手,转身走回书案后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决断:“既如此,此事便定下了。待父皇……之后,便即刻颁旨。在此之前,你要尽快熟悉司礼监一切事务,高永会全力配合。另外,京营指挥使谢勇那边,本王已让赵怀安再去接触,务必确保关键时刻,京城防务万无一失。三皇子那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