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夙微微蹙眉:“内帑恐亦不足。奴婢倒有一策,或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哦?”
“查抄三皇子及其核心党羽的家产,所得颇丰。”林夙平静地说道,“除部分需充入国库以应军需、抚恤之外,其余金银细软、古玩字画,或可折价变卖,或可充入内帑,由陛下灵活调度,用于最紧急之处。”
景琰眼中一亮。这确实是个办法。叛党的家产,用之无愧。“此事,交由东厂和户部共同办理,务必尽快清点入库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林夙躬身应下。
就在两人商议之际,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随即是首领太监恭敬的声音:“陛下,皇后娘娘派人送来宵夜,请问陛下是否现在用些?”
景琰这才意识到腹中饥饿,看了看时辰,已是亥时三刻。“送进来吧。”
宫人端着精致的食盒鱼贯而入,悄无声息地布好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碧粳米粥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苏皇后,他新册封的皇后,是母后生前为他选定的太子妃,性情温婉娴静,管理后宫井井有条,从不干涉前朝事务。这份恰到好处的关怀,让他在这冰冷的深夜里,感受到一丝属于“家”的暖意。
他拿起玉箸,对林夙道:“你也一同用些吧,忙到此刻,想必也未曾用饭。”
林夙微微一怔,随即垂下眼睑:“奴婢不敢。陛下用膳,奴婢在一旁伺候便是。”
“这里没有外人。”景琰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,“坐下。”
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林夙抬眼,飞快地看了景琰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最终还是依言,在离御案稍远的一张绣墩上侧身坐下,姿态依旧恭谨而疏离。
景琰示意宫人也给他盛了一碗粥。两人默默用着简单的宵夜,气氛一时有些沉寂。只有银匙偶尔触碰碗沿的细微声响,在空旷的殿内回荡。
“皇后……近来可好?”景琰试图打破这沉默,找了个话题。他登基之后,忙于政务,去后宫的时候屈指可数。
林夙停下手中的动作,恭敬回答:“皇后娘娘凤体安康,将后宫打理得十分妥帖,陛下无须挂心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景琰看着林夙低垂的眉眼,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难以掩饰的青黑,让他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。他想起程太医隐晦的提醒,说林厂臣旧伤未愈,忧思过重,气血两亏,需静心调养,切忌劳神……
可他如何能静养?这偌大的王朝,这焦头烂额的烂摊子,他离不开他。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景琰放下玉箸,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,“程太医的药,可还对症?若需要什么珍稀药材,尽管去内帑支取。”
林夙站起身,躬身道:“谢陛下关怀。程太医医术高明,奴婢已觉好些了。些许小恙,不敢劳陛下挂怀。”
他总是这样,将所有的痛苦与脆弱都深深掩藏起来,只留下一副冷静到近乎麻木的面具。景琰有时甚至希望他能像从前在东宫时那样,偶尔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緖,哪怕是抱怨也好。可他知道,不可能了。地位的鸿沟,权力的重压,还有那些看不见的鲜血与罪孽,早已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界限。
“那就好。”景琰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下去。有些关心,说出口已是僭越;有些界限,他必须亲手划下。
用完宵夜,宫人撤下碗碟。景琰重新将目光投向奏疏,却感到一阵心力交瘁,难以集中精神。
“陛下,夜已深了,不如先安寝吧?”林夙轻声劝道,“政务虽繁,亦需张弛有度。”
景琰揉了揉眉心,叹道:“朕如何能安寝?边境战事未平,国库空虚如洗,天下百姓嗷嗷待哺……朕每思及此,便如卧薪尝胆,寝食难安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,“有时朕会想,坐上这个位置,究竟是为了什么?若连臣民的基本安康都无法保障,这皇位,坐得又有何意义?”
小主,
这是他内心深处极少流露的脆弱。也只有在林夙面前,他才会偶尔卸下心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