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夙静静地听着,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缥缈,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:
“陛下是天子,承载的是江山社稷,是万民福祉。这条路注定孤独,注定沉重。但正因其艰难,才更显其价值。陛下今日之忧虑,正是源于陛下的责任与仁心。只要陛下心存此念,不忘今日之忧,便是天下之幸。”
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像是一股细微却坚韧的力量,悄然注入景琰疲惫的心田。
景琰抬起头,深深地看着他。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,他看到的是一种近乎信仰般的坚定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景琰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那些负面情绪都驱散出去,“朕不能退缩。”
他重新拿起朱笔,目光恢复了清明与坚定。
然而,就在景琰准备批阅下一份奏疏时,一名东厂番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外,对着林夙做了一个隐秘的手势。
林夙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,对景琰低声道:“陛下,东厂有紧急事务汇报,奴婢需出去片刻。”
景琰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林夙躬身退出御书房,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中。
景琰独自坐在灯下,殿内恢复了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奏疏上,那是一份关于南方漕运阻滞的报告,同样令人头痛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林夙才重新回到殿内。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难看,脚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“何事?”景琰放下笔,问道。
林夙走到御案前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凝重:“陛下,刚接到密报。我们派去清查三皇子江南产业的人……遇到了阻力。”
“阻力?”景琰眼神一冷,“谁敢阻挠钦差办案?”
“不是官面上的阻挠。”林夙解释道,“是当地几家豪商巨贾,与三皇子过往从密,利益盘根错节。他们联合起来,软硬兼施,或隐匿财产,或煽动工人闹事,甚至……我们的人还遭遇了几次不明身份的袭击,虽未得逞,但清查进度已大受影响。”
景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他没想到,三皇子人都已经被圈禁,其在地方的残余势力竟然还敢如此嚣张!这不仅仅是阻挠清查,更是对新帝权威的公然挑衅!
“而且……”林夙迟疑了一下,继续道,“据报,这些豪商背后,似乎……有京城某些人的影子。他们动作如此之快,配合如此默契,不像是临时起意。”
京城某些人的影子?
景琰的心猛地一沉。刚刚完成朝堂清洗,那些被压制下去的势力,这么快就开始在地方上给他制造麻烦了吗?他们是想借此试探他的底线,还是想拖垮他的新政?
“查!”景琰的声音冰寒刺骨,“给朕一查到底!无论是谁,敢在此时兴风作浪,朕绝不姑息!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林夙眼中寒光一闪,“东厂会加派人手,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景琰靠在龙椅上,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席卷而来。原来,真正的斗争,从未停止,只是从明面转入了暗处,从朝堂延伸到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。他以为登基便是终点,现在看来,那或许只是一个更为艰难、更为复杂的起点。
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中那股刚刚被林夙话语鼓舞起来的斗志,再次被现实的阴霾所笼罩。
内忧外患,层出不穷。
他这位新帝的宝座,下面不是坚实的基石,而是汹涌的暗流。
而林夙站在一旁,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杀意与忧虑。江南之事,恐怕比他禀报的还要棘手。那些盘踞地方的势力,如同水下的暗礁,稍有不慎,便可能让刚刚启航的新朝大船触礁沉没。
陛下前方的路,比他想象的,还要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