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官员咽了口唾沫,神色古怪:“人……都在东厂的大牢里。是东厂的番役连夜动手抓的,听说……领头的是西城‘永昌粮行’老板的妻弟,还有几个是市井混混。东厂的人动作极快,我们……我们还没反应过来,他们就已人赃并获,连背后指使的粮行老板都一并抓了去审讯了。”
柳文渊愣住了。东厂?林夙?
他并没有请求东厂协助,甚至皇帝也未曾下旨让东厂介入新政之事。林夙这是……擅自行动?
与此同时,养心殿内,景琰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。他看着跪在下方、面无表情禀报此事的东厂档头,眉头紧紧锁起。
“林夙何在?”景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回陛下,厂公……正在审讯一干人犯,说是要彻查背后还有无其他主使,以及是否与朝中官员有所牵连。”
景琰挥退了档头,独自坐在龙椅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。林夙又一次,在他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,出手了。以雷霆手段,迅速平息了这场针对新政的暴力挑衅,效率之高,令人咋舌。
这确实为他,为新政,解决了一个眼前的麻烦,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人。
但是……
第二天清晨,砸毁税课司的主犯及其背后指使的粮商,便被东厂移交给了京兆尹府,并附上了详细的供状,证据确凿,无从抵赖。此事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,那些暗中抵制新政的商人气焰为之一挫。
柳文渊依律严惩了案犯,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,反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他感激东厂迅速稳定了局面,却又对东厂这种越俎代庖、不受制约的权力感到深深的不安。
而朝堂之上,风暴终于被点燃。
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为首,十余名御史联名上奏,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林夙“僭越权柄,擅自缉拿朝廷命案人犯,干涉地方政务,滥用酷刑,有违国法”,并趁机再次抨击新政“操切过急,以致民怨沸腾,险生祸乱”。
奏疏之中,将林夙描述成了一个恃宠而骄、权倾朝野、凌驾于法度之上的奸佞宦官,将新政遇到的阻力与混乱,很大程度上归咎于东厂的横行和皇帝的“偏听偏信”。
朝堂之上,争论激烈。杜衡、柳文渊等人为新政辩护,强调其必要性,并为东厂此次行动的结果辩解,认为其稳定了局势。而反对者则紧紧抓住“祖制”、“法度”和“宦官干政”的大旗,言辞激烈。
景琰高坐于御座之上,听着下方的争吵,面色沉静,心中却是波涛汹涌。
他知道御史的弹劾并非全无道理。林夙的行为,确实逾越了常规程序。但他更清楚,若无东厂此次的果断出手,新政的权威将受到更严重的挑战,后续推行将更加艰难。
林夙如同一条蛰伏的恶犬,平时沉默无声,一旦主人遇到真正的威胁,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咬,不在乎手段,不在乎后果,只在乎能否解决问题。而如今,这条恶犬的獠牙,已经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恐惧和攻击。
散朝之后,景琰独自回到养心殿。他需要林夙这把刀,却又必须时刻握紧缰绳,防止这把刀失控,或者……反伤自身。
他看了一眼案头那份关于漕运总督可能与钱有道有所勾结的密报,又想起了林夙之前的提醒。
“传朕旨意,”景琰对首领太监道,“漕运损耗一事,着都察院与户部联合核查。”他没有选择让东厂介入,试图在制度内解决问题。
然而,当天下午,柳文渊便面色难看地求见。
“陛下,前往两淮的盐政钦差……遇袭重伤!随行护卫死伤数人!盐枭气焰嚣张,公然宣称……宣称‘皇帝的新政,出了京城便不算数’!”
景琰手中的朱笔,“啪”地一声,掉落在了奏折上,染红了一片。
制度内的温和手段,似乎已无法遏制那些疯狂的反扑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透过殿门,望向司礼监所在的方向。
那条恶犬,似乎又到了该放出去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