类似的情况,在几个不太紧要的衙门里悄然发生。新政的推进速度,明显放缓了下来。一些原本已经迫于东厂压力而配合的官员,也开始出现了阳奉阴违的苗头。
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汇总到景琰这里。
他看着各地报上来的、进度明显迟缓的新政落实报告,眉头紧锁。他知道这是必然的阵痛,一旦施加在反对派头上的恐怖压力减轻,反弹和懈怠是不可避免的。他内心认同林夙之前的手段虽然酷烈,但效率极高。可现在,他不能表露出来。
他必须在“效率”和“稳定”之间找到那个艰难的平衡点。
这一日,景琰召见了首辅方敬之和几位阁臣,商议新政在地方推行遇到的阻力问题。
方敬之捻着胡须,缓缓道:“陛下,新政乃长久之计,不可操之过急。如今东厂行事渐归正轨,朝野非议稍平,正是稳扎稳打之时。地方豪强抗拒,当以疏导、劝诫为主,辅以律法威严,循序渐进,方是正道。”
另一位阁臣也附和道:“首辅大人所言极是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治国当以仁德为本,苛察之政,恐非长久。”
景琰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,心中一阵烦躁。他何尝不想以仁德治国?可现实是,那些地方豪强、贪官污吏,谁会跟你讲仁德?他们只会利用你的仁德,变本加厉地侵蚀国本!
但他不能直接反驳,只能淡淡道:“诸位爱卿言之有理。然新政关乎国运,亦不可过于迟缓。还需督促地方,加紧办理。”
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他坐在权力的顶峰,却发现自己能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拉扯、束缚。他需要林夙那样的利刃,却又不得不亲手给利刃套上鞘,以免伤及自身。
退而求其次的结果,往往就是事倍功半。
就在朝堂上下似乎逐渐适应这种“戴着镣铐跳舞”的新节奏时,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,再次将微妙平衡打破。
京城西郊有一处皇庄,新政清查田亩,发现该皇庄实际占地远超规制,且多年瞒报田租,中饱私囊。负责管理此皇庄的,是安远伯陆文彰的一个远房侄儿,名叫陆仁嘉。此人仗着伯府权势,在地方上横行霸道,此次清查,他不仅拒不配合,还纠结庄丁,打伤了两名前去丈量田亩的户部小吏。
事情闹到京城,按程序,本该由京兆尹或刑部处理。但此事涉及勋贵,又牵扯新政,意义非凡。
案卷很快被摆在了林夙的案头。
小卓子在一旁低声道:“公公,这陆仁嘉是安远伯的人,证据目前虽然指向他抗法伤人,但关于田亩瞒报的核心账目,一时难以拿到。安远伯府肯定已经做了手脚。按现在的规矩,咱们恐怕不好直接动他。”
林夙看着案卷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陆文彰,就是在朝堂上哭诉的那个安远伯,二皇子阵营的铁杆支持者。他的侄儿顶风作案,这背后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。试探东厂被申饬之后,还有多少锋芒?试探皇帝推行新政的决心,到底有多坚定?
如果东厂此时退缩,或者按部就班地走程序,那么可以预见,此案最终很可能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而其他观望的勋贵、豪强,则会更加有恃无恐,新政的阻力将会呈几何级数增长。
他想起景琰在御书房的话——“收敛锋芒”、“程序合规”。
他也想起景琰更深层的需求——新政必须推行。
这其中的矛盾,需要他来破解。
林夙沉默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他提起笔,在案卷上批了几个字:“涉嫌谋逆,东厂接管。”
小卓子看到那四个字,吓了一跳:“公公?这……谋逆?是不是……”这罪名安得实在太重,几乎等同于撕破脸。
林夙冷冷道:“抗旨不尊,暴力抗拒朝廷新政,动摇国本,不是谋逆是什么?去,拿咱家的帖子,让冯档头带人,去皇庄拿人!记住,动作要快,人要带回诏狱。对外,就按涉嫌谋逆论处!”
“那……证据和案卷?”
“人抓回来,证据自然会有的。”林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至于案卷,该怎么写,还需要我教你吗?”
小卓子心中一寒,顿时明白了。公公这是要行险着,用“谋逆”这个最大的帽子,绕过那些繁琐的程序和可能存在的阻挠,强行破局!这是对那道申饬旨意的公然挑战,也是对皇帝平衡策略的一次强硬回应!
“是!奴才这就去办!”小卓子不敢再多问,连忙退下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