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锐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:“那……属下先告退了。督主您……保重身体。”
林夙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落在文书上。
沈锐退出内室,外间,小卓子正眼巴巴地等着。
“沈千户,督主他……”
“还在看文书。”沈锐叹了口气,“小卓子,你多费心,药一定得按时喝。还有,尽量劝他吃些东西,哪怕一两口也好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小卓子红着眼圈点头,“可是督主他……他根本不听劝。您也看见了,这才刚吐了血,就又……”
沈锐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值房外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冬日的黄昏来得早,才申时末,暮色就已四合。寒风吹过庭院,卷起地上残留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沈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,心中沉甸甸的。
督主变了。
从前的林夙,虽然也冷静缜密,但眼中总有一份温度,一份对未来的期许。可现在的林夙,就像一潭死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是一片冰冷的绝望。
他还在做事,甚至比从前更狠、更绝。但那不是因为信念,不是因为忠诚,更像是一种……自毁式的燃烧。
燃尽自己,照亮别人前行的路。
哪怕那条路上,早已没有他的位置。
接下来的几日,林夙几乎足不出户。
他就在值房的内室里处理公务,文书由小卓子和其他太监送来,沈锐每日来汇报进展。程不识早晚各来诊一次脉,每次都是沉着脸进来,叹着气出去。
林夙的身体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,他能连续看上两个时辰的文书,思路清晰,决断果断。坏的时候,一阵咳嗽就能让他半天缓不过劲,脸色白得像纸,冷汗浸湿鬓发。
但他从未停下。
代王案的清查在他的推动下,以惊人的速度向纵深发展。东厂的缇骑四处出动,抓人、抄家、审讯、核账。朝野上下风声鹤唳,人人自危。
不少官员开始上疏,委婉地表示“不宜牵连过广”“当以稳定为上”。但景琰将这些奏疏都留中不发,只在一次小朝会上淡淡道:“清查乃为肃清朝纲,还天下清明。若无作奸犯科,何惧之有?”
此言一出,再无人敢公开反对。
谁都看得出来,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借代王案,彻底整顿吏治。而站在皇帝身前,替他挥舞这把屠刀的,正是那个刚从诏狱出来、却愈发狠厉的司礼监掌印——林夙。
这日午后,沈锐又来汇报。
“督主,永昌票号的账本理清了。”他将一份厚厚的汇总放在小几上,“涉及官员共四十七人,其中三品以上九人。走账总额超过三百万两。这是详细名录和金额。”
林夙拿起那份汇总,一页页翻看。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许久,最终落在“钱有道”三个字上。
“一百二十万两。”林夙念出那个数字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钱尚书好大的手笔。”
“账本上记载,这笔钱分十二次存入,最后都流向了江南的几个绸缎庄和盐场。”沈锐道,“属下派人查了,这些产业明面上的主人都是钱尚书的远房亲戚,但实际控制人……”
“是他自己。”林夙接道。
“是。”沈锐点头,“另外,边关将领那边也查到了些东西。秦岳将军麾下的一名参将,半年前通过永昌票号收受了代王五万两白银,用途是‘弥补军饷亏空’。但属下查了兵部和户部的记录,那段时间并无军饷亏空之事。”
林夙放下汇总,闭上眼睛,揉了揉太阳穴。
头疼,一阵阵的钝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打。
“那名参将,控制了吗?”他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已经秘密拘捕了。”沈锐道,“但他嘴很硬,只说是代王主动赠银,他推脱不过才收下,并未替代王办过任何事。”
“五万两,不是小数目。”林夙睁开眼,眸子里寒光一闪,“代王不会白白送钱。继续审,撬开他的嘴。”
“是。”沈锐应下,犹豫了一下,又道,“督主,还有一事……秦岳将军昨日递了折子,请求回京述职。陛下已经准了,估摸着再过七八日就能到京城。”
林夙沉默了片刻。
秦岳回京,势必会过问他麾下参将的事。以秦岳的性子,绝不会坐视自己的人被东厂“冤枉”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夙最终只是淡淡道,“在他回京之前,把该查的都查清楚,该拿的口供都拿到手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沈锐顿了顿,看着林夙苍白憔悴的脸色,忍不住道,“督主,您……您还是歇歇吧。这些事,属下们会办好的。”
林夙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平静得让沈锐心头一颤。
“沈锐,”林夙缓缓道,“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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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锐一愣:“快……快十年了。属下原是东宫侍卫,后来蒙督主提拔,进了东厂。”
“十年。”林夙重复了一遍,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十年时间,足够看清楚很多人,很多事。你也该明白,在这深宫里,有些路,一旦走上去了,就回不了头。”
沈锐心中一紧:“督主……”
“我累了。”林夙打断他,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,“你下去吧。明日再来。”
沈锐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林夙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躬身退下。
内室里重归寂静。
林夙靠坐在床头,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,许久没有动弹。
头疼得厉害,胸口也闷得慌。他知道自己该休息了,可一闭上眼睛,那些数字、那些名字、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,就会在脑海里翻腾不休。
钱有道的贪墨,边关参将的受贿,代王遍布朝野的党羽,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、伺机而动的敌人……
每一条线都要理清,每一个漏洞都要堵上。他要为景琰扫清所有障碍,铺平所有道路。
哪怕这条路,他注定走不到尽头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小卓子压低的声音:“督主,陛下……陛下来了。”
林夙眼睫一颤,缓缓睁开眼。
脚步声渐近,停在门外。然后是景琰的声音,隔着门帘传来,带着刻意放轻的试探:“林夙,朕能进来吗?”
林夙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陛下请进。”
门帘被掀开,景琰走了进来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,玄色云纹袍,外罩墨狐大氅,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。
“朕去西山察看冬祭的准备,顺路过来看看你。”景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落在林夙脸上,眉头不自觉地皱起,“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?程不识的药没效用吗?”
“用了,好些了。”林夙垂下眼,避开他的目光。
景琰看着他这副疏离的样子,心中一阵刺痛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高丽进贡的百年老参,最是补气养元。朕让人切好了片,你每日含一片,或泡水喝,对身体有好处。”
林夙看着那个锦盒,没有动,也没有谢恩。
景琰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反应,苦涩地笑了笑:“你还在怨朕,是不是?”
“臣不敢。”林夙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不敢,不是没有。”景琰低声道,“林夙,朕知道,有些伤害造成了,就是造成了。朕说再多对不起,给再多赏赐,也抹不平你心里的那道坎。朕只是……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。哪怕你永远不肯原谅朕,哪怕你从此只把朕当君王,朕也认了。但你的身子,你不能这样糟践。”
林夙依旧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,遮住了所有情绪。
“陛下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“臣有一事禀报。”
景琰一怔:“你说。”
“永昌票号的账本已经厘清,涉及官员四十七人,其中三品以上九人。户部尚书钱有道,收受代王贿赂一百二十万两,其名下有多处产业,资金来源不明。”林夙的语气像在汇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,“另外,秦岳将军麾下一名参将,收受代王五万两白银,借口军饷亏空,实则私吞。此人已招供,承认曾替代王传递边关军情。”
景琰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他知道清查会有结果,但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多,这么深。
“钱有道……”景琰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痛心,“他是两朝老臣了,朕原本还想给他一个体面致仕的机会。”
“陛下,”林夙抬起眼,第一次正视景琰,“贪墨至此,已非寻常。若放任不管,新政难以推行,吏治永无清明之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