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公公,”秦岳睁开眼,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,“您为陛下……思虑得太周全了。”
周全到,连他这样的局外人,都安排好了退路。
周全到,不惜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,承担所有的骂名和怨恨。
林夙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缓缓饮了一口。
苦,但不及心里的苦。
“秦将军,”他放下茶盏,“辽东的事,陛下会再与您详谈。这几日,您就在京中好好休息,也……陪陪家人。”
秦岳点点头,站起身,深深一揖:“林公公,保重。”
“将军也是。”
秦岳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,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夙依旧坐在那里,裹着白狐裘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衬得那脸色愈发苍白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沉静如深潭。
秦岳心中一痛,最终什么也没说,大步走了出去。
雪下得更大了。
秦岳走后,林夙又强撑着批了几份公文。
胸口那团闷痛越来越难以忍受,像有火在烧,又像有针在刺。他握笔的手开始颤抖,字迹也有些歪斜。
“督主,”小卓子再次进来,看到他的样子,吓得声音都变了,“您、您歇歇吧!程太医说了,您不能再劳神了!”
林夙摇摇头,想说什么,却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。
他捂住嘴,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。那咳嗽声撕心裂肺,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小卓子慌忙上前替他拍背,却感觉到手下一片单薄的骨头,硌得手心发疼。
咳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,才勉强止住。
林夙松开手,掌心一片刺目的红。
小卓子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:“督主!您、您咳血了!我去叫程太医!我这就去!”
“站住。”林夙的声音虚弱却严厉,“不许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,不许去。”林夙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因剧烈的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可眼神却依旧锐利,“一点血而已,死不了。”
小卓子跪倒在地,泣不成声:“督主……您这样……这样会……”
“会什么?”林夙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牵动了胸腔,又是一阵闷痛,“小卓子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该知道,在这深宫里,死,有时候是解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可我……还不能死。”
至少,不能死在景琰前头。
不能死在那些敌人还没清理干净的时候。
不能死在这新政推行到最关键的时刻。
小卓子哭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不停地磕头。
林夙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:“去,打盆热水来。再把那份漕帮的名单拿来,我再看一遍。”
“督主……”
“快去。”
小卓子抹着眼泪,踉跄着出去了。
林夙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任由那疼痛在身体里肆虐。
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
程太医昨日诊脉时那凝重的表情,那欲言又止的神态,还有那些加了又加的药材……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:他的身体,已经油尽灯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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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
快到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,快到他还没来得及……好好跟景琰道个别。
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林夙以为是送热水的小卓子回来了,便没有睁眼,只是低声道:“放在那儿吧。”
没有回应。
他睁开眼,却看见景琰站在门口,一身玄色常服,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景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,却翻涌着林夙看不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恐慌、愤怒、痛苦……交织在一起,最后化作一片沉沉的死寂。
“陛……”林夙想站起来行礼,却因为动作太急,又牵动了胸腔,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。
他连忙捂住嘴,可这一次,血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,滴在洁白的狐裘上,晕开刺目的红。
景琰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大步上前,一把扶住林夙摇摇欲坠的身子,声音都在颤抖:“传太医!立刻传程不识!”
“不……”林夙想阻止,可眼前已经开始发黑,意识渐渐模糊。
最后看到的,是景琰那双盛满恐慌和绝望的眼睛。
然后,便彻底陷入了黑暗。
程太医是被高公公亲自从太医院拽来的。
老人家连官帽都戴歪了,气喘吁吁地跑进司礼监值房,一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林夙,还有那狐裘上刺目的血迹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“程太医,”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救他。”
不是命令,不是请求。
是带着绝望的、近乎卑微的乞求。
程太医不敢耽搁,连忙上前诊脉。手指搭上林夙的腕脉,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,眉头越皱越紧。
脉象虚浮无力,时有时无,已是油尽灯枯之兆。
他收回手,转身跪倒在地:“陛下……”
“说。”景琰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林公公他……积劳成疾,心肺受损,气血两亏,已非药石可医。”程太医的声音发颤,“臣……臣无能。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炭火噼啪一声,爆出几点火星。
景琰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,落在那一缕散落在额前的黑发上,落在那一动不动的、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身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