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心软,若知道此事涉及皇叔和那么多勋贵朝臣,难免犹豫。”林夙的声音很低,却无比坚定,“有些事,必须有人去做。有些罪,必须有人去背。”
就像当年夺嫡时一样。
他来做那把刀,他来做那个背负骂名的人。
等一切尘埃落定,等景琰的江山稳固,他就可以……安心离开了。
胸口又传来熟悉的闷痛,林夙握拳抵住唇,压抑着咳嗽的冲动。虎狼之药的药效还在,但已经能感觉到生命力在加速流逝。像一盏油灯,虽然拨亮了灯芯,可灯油,已经快要烧干了。
“督主,您……”沈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眼中满是担忧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夙摆摆手,“你去吧。记住,一切小心。”
沈锐深深一揖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烛光下,林夙又拿起一份卷宗,专注地看着。狐裘裹着他单薄的身躯,显得那样脆弱,可那挺直的脊背和锐利的眼神,却又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,寒光凛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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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凉。
他知道督主在拼命,拼尽最后一点生命,为陛下,为这个朝廷。
可陛下知道吗?
朝中那些弹劾督主“专权跋扈”的大臣们,知道吗?
天下那些骂督主“阉党祸国”的百姓,知道吗?
没有人知道。
就像没有人知道,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,正在这沉沉夜色中,悄然酝酿。
子时,更鼓声远远传来,在寂静的皇城里回荡。
代王府的密室里,众人已经散去。萧景铖独自一人,还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信笺。
信是刚刚送到的,来自北境。
写信的人,是镇守北疆的一位副将,当年曾受过他的恩惠。信上说,北狄王庭最近确有异动,各部族在秘密集结兵力,但目标不明。另外,边境几个关隘的守将,最近和京城某些官员的书信往来,颇为频繁。
萧景铖将信凑近烛火,看着它慢慢蜷曲、焦黑,最终化为灰烬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要下雨了。
不,也许是要下雪。
一场足以掩盖一切痕迹,也足以引发一场大乱的暴风雪。
“林夙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说实话,他对这个太监并无私怨,甚至还有几分欣赏——一个罪臣之后,一个小太监,能爬到今天的位置,能把持朝政三年,能让皇帝对他死心塌地,这份心机和手段,不容小觑。
可惜,他挡了路。
挡了太多人的路。
“要怪,就怪你太聪明,也太忠诚。”萧景铖喃喃自语,“聪明到让所有人都害怕,忠诚到愿意为皇帝去死。可你忘了,这世上最容不下的,就是完美无缺的忠臣。”
尤其是,一个太监忠臣。
他关紧窗户,回到书案后,提笔开始写信。
这封信,是写给远在封地的几位藩王的。那些都是他的兄弟或子侄,这些年被林夙的新政压得喘不过气,早就有怨言。只要他振臂一呼,许以重利,不愁他们不响应。
信写得很隐晦,用了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密语。但核心意思很清楚:时机将至,早做准备。
写完信,用火漆封好,交给候在外面的周明:“老规矩,分三路送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周明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,“王爷,咱们这一步踏出去,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萧景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决绝,也有压抑多年的野心。
“回头路?”他说,“本王从来就没想过回头。从先帝驾崩,景琰那个毛头小子登基,任由一个阉人把持朝政开始,本王就知道,这大胤的天,该变一变了。”
“可陛下他……”
“景琰是个好孩子,仁厚,聪明,也有抱负。”萧景铖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但他太年轻,太容易感情用事。他以为推行新政、整顿吏治,就能救这个国家。可他不懂,这天下,从来不是靠理想和律法就能治理的。它需要平衡,需要妥协,需要……让该得到利益的人,得到利益。”
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太祖皇帝的画像。画中的太祖身穿龙袍,目光如炬,睥睨天下。
“太祖皇帝打天下,靠的是武将勋贵。治理天下,靠的是文臣士族。可到了景琰这里,他想靠什么?靠一个太监?靠那些寒门出身的所谓‘干吏’?”萧景铖摇摇头,“他这是自毁根基。本王现在做的,不是谋逆,是拨乱反正。是把这艘偏离航向的大船,拉回正轨。”
周明不再说话,深深一揖,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萧景铖一人。
他走到太祖画像前,静静看了许久,然后,缓缓跪了下来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肖子孙景铖,今日在此立誓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我所做一切,皆为江山社稷,为萧氏皇族永续。若他日功成,必重整朝纲,还天下清明。若有私心,天诛地灭。”
画像上的太祖,目光依然威严,沉默地注视着他。
窗外,终于下起了雨。
不是雪,是冰冷的冬雨,敲打在屋檐上,噼啪作响。
这场雨,会冲走很多痕迹,也会掩盖很多声音。
但该来的,总会来。
就像此刻司礼监值房里,林夙终于支撑不住,伏在案上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小卓子慌忙端来温水,却见他咳出的,不再是血丝,而是一小滩暗红的血块。
“督主!”小卓子声音都变了调。
林夙摆摆手,用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,看着帕子上那触目惊心的红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他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也许,等不到这场雨停。
也许,等不到下一个天亮。
但他必须等。
等一个时机,等一个能将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,一网打尽的时机。
为此,他愿意燃尽最后一点生命。
就像飞蛾扑火。
明知是死,也要扑向那一点光。
因为那光里,有他想守护的人。
有他的景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