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锐不敢接话,他知道督主和陛下之间的事,不是他能置喙的。
“你去吧,”林夙摆摆手,“按我说的办。记住,一切小心,不要惊动任何人,尤其是陛下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沈锐深深一揖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烛光摇曳,林夙又拿起了那幅舆图,专注地看着,不时用朱笔标注。狐裘滑落肩头,他单薄的身形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孤寂而倔强。
仿佛一个明知前方是悬崖,却依然要一步步走过去的旅人。
戌时三刻,养心殿。
景琰批完最后一本奏折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高公公适时递上一杯参茶:“陛下,歇歇吧,您都看了一整天了。”
景琰接过茶,却没喝,目光落在御案一角——那里放着一份东厂送来的密报,封着火漆,还没拆。
“林夙今日如何?”他问。
高公公低声道:“老奴午后去了趟司礼监,林公公还在昏睡。程太医说,病情又加重了,咳血不止。这几日的药,喝了也不见起色。”
景琰的手一颤,茶水洒了出来。
“怎么会不见起色?程不识不是说他找到了古方,能……”
“陛下,”高公公跪了下来,声音哽咽,“程太医私下跟老奴说了实话,那‘回天续命散’的药引……极伤龙体。林公公知道了,坚决不肯用。他……他宁死也不愿损伤陛下分毫啊!”
景琰手中的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他怔怔地坐在那里,许久,才哑声问:“他……他真是这么说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高公公老泪纵横,“林公公还说,他的身子自己清楚,让陛下……让陛下不必为他费心,要以国事为重。”
“以国事为重……”景琰重复这句话,忽然笑了起来,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和自嘲,“他总是这样……总是这样……什么事都自己扛着,什么苦都自己咽下。当年在东宫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……”
小主,
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瘦小的太监跪在雨里,被他扶起来时,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感激和倔强。
想起夺嫡最艰难的时候,林夙为他出谋划策,手上沾满鲜血,却从不说一句苦。
想起登基后,他推行新政,林夙站在前面,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,背尽所有骂名。
如今,连死,都要自己悄悄去死,不愿拖累他分毫。
“高公公,”景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说,朕这个皇帝,是不是当得很失败?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……”
“陛下!”高公公以头触地,“陛下是明君,是仁君!林公公若知道陛下这般自责,定会心疼的!”
景琰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
他伸手拿起那份东厂密报,拆开火漆。里面是沈锐的笔迹,汇报了今日醉仙楼的监视情况,以及陈延、沈万金等人的动向。
看着那些名字,景琰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。
永昌侯、江南盐商、都察院御史、户部侍郎……这些人,都是朝廷重臣,都是世受国恩。可如今,却在暗中串联,图谋不轨。
而他们针对的,是林夙。
是他身边最后一点温暖,最后一点真心。
“高公公,”景琰缓缓开口,声音里透着帝王独有的冷峻,“传朕口谕:明日早朝,朕要亲自听取关于新政推行的奏报。所有相关官员,必须到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景琰顿了顿,“告诉程不识,林夙的药,朕要亲自过目。从今日起,太医院所有给林夙开的方子、抓的药,都要先送到养心殿。”
高公公心中一凛:“陛下,您是怀疑……”
“朕什么也不怀疑,”景琰打断他,眼中寒光闪烁,“朕只是要确保,朕想保的人,不能出半点差错。”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高公公退下后,景琰独自坐在空荡的养心殿里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雨已经停了,但乌云未散,星月无光。
他知道,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
而他,必须在这场风暴中,护住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。
哪怕要与满朝文武为敌。
哪怕要背上昏君的骂名。
“林夙,”他低声呢喃,仿佛那个人就在身边,“这一次,朕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。你等等朕……等朕把这些麻烦都解决了,就带你走,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,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……”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无人回应。
只有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而在同一片夜空下,代王府的书房里,萧景铖也收到了密报。
他看着纸上“东厂盯梢醉仙楼”“林夙病重昏睡”“陈延派人往西”等字样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
“很好,”他对周明说,“鱼儿开始咬钩了。传令下去,让咱们的人也动起来。该递折子的递折子,该散谣言的散谣言,该联络的联络……记住,要做得隐蔽,要让东厂抓到些‘证据’,但又不能是核心证据。”
周明会意:“王爷是要……引蛇出洞?”
“不,”萧景铖摇头,“是要让他们以为,自己掌控了局面。林夙那个人,太聪明,太谨慎。只有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,他才会露出破绽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。
“这场戏,才刚开场。”萧景铖望着夜空,眼中野心勃勃,“本王倒要看看,是那阉人的手段硬,还是本王的棋高一着。”
而在司礼监值房里,林夙终于支撑不住,倒在了榻上。
小卓子慌忙去扶,却见他双目紧闭,呼吸微弱,唇边又溢出一缕鲜血。
“督主!督主!”小卓子哭着喊。
林夙艰难地睁开眼,目光涣散,却还强撑着:“别……别声张……去叫……叫沈锐……”
“奴才这就去!这就去!”
小卓子连滚带爬地跑出去。
值房里,只剩下林夙一人。他望着屋顶,视线渐渐模糊。
恍惚间,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东宫。那时他还是个小太监,景琰还是个温润的太子。他们坐在书房里,一个看书,一个磨墨。窗外阳光正好,岁月静好。
“景琰……”他无意识地喃喃。
若能重来一次,他还会选择这条路吗?
还会选择来到这个人身边,陪他走过腥风血雨,最后却不得不离开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一生,遇见那个人,他不后悔。
只是……有点遗憾。
遗憾不能陪他走得更远,遗憾不能看他成为千古明君,遗憾……不能亲口说一句,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话。
视线彻底黑下去之前,他仿佛看见那个人推门而入,一脸焦急地朝他跑来。
就像当年,每一次他受伤时一样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用尽最后力气,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,“这一次……臣可能……真的要食言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