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陛下,您是一国之君。您的心里,不能只有一个人,要有天下苍生。”
天下苍生。
景琰闭上眼睛。
这句话,他听了太多遍了。
从登基那天起,就有人在耳边说:陛下,您是一国之君,要以天下苍生为重。
可他也是人。
也有心。
也会疼。
“你们退下吧。”他缓缓道,“让朕……想想。”
四人面面相觑。
“陛下……”刘健还想说什么,被方敬之拦住。
“臣等告退。”方敬之行礼,拉着刘健退了出去。
李阁老和严正也躬身退出。
养心殿里,又只剩下景琰一人。
他坐在御案后,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。
很久。
然后,他起身,走到书架前,打开一个暗格。
里面放着一个小木盒。
他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枚玉佩——普通的青玉,雕着简单的云纹。那是很多年前,他送给林夙的。
那时林夙刚来东宫不久,因为替他挡了一次小陷害,受了罚。他去看他,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,是以前在浣衣局做苦工时留下的。
他心里难受,就把自己随身戴的玉佩摘下来,塞给林夙。
“这个给你。以后……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。”
林夙不敢接。
他就硬塞到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这是命令。”
后来,林夙一直戴着这枚玉佩。直到他登基后,林夙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,才把玉佩还给他,说:“陛下,臣身份卑微,不配戴这么贵重的东西。”
他说:“朕赏你的,就是你的。”
但林夙还是还了。
说:“臣能陪在陛下身边,就是最大的恩赐。这玉佩……陛下留着吧,就当是个念想。”
现在,这玉佩成了他唯一的念想。
景琰握着玉佩,玉质温润,仿佛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。
阿夙……
朕该怎么办?
保你,则江山动荡。
杀你,则朕心永痛。
为什么一定要做这样的选择?
为什么朕是皇帝,却连保护一个人的权力都没有?
“陛下。”
高公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,小心翼翼的。
“说。”
“程太医求见,说……有要事禀报。”
程太医?
景琰心头一跳:“宣!”
程太医匆匆走进来,脸色凝重,手中拿着一个药箱。
“陛下,”他跪地,“臣……臣刚从诏狱回来。”
景琰的手一紧:“他怎么样?”
“很不好。”程太医的声音在发抖,“林公公咳血咳得厉害,脉象虚弱至极,已是……油尽灯枯之相。若再不好好调养,恐怕……活不过这个月。”
活不过这个月。
景琰手中的玉佩,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嘶哑。
“陛下,”程太医重重叩首,“林公公的病,已经拖得太久了。心肺受损,元气大伤,全凭意志撑着。现在被关在诏狱那种阴冷潮湿的地方,病情只会恶化得更快!陛下,求您开恩,让臣去给林公公诊治,或者……或者把他接出来养病!”
景琰闭上眼睛。
接出来?
怎么接?
朝臣们盯着,天下人看着,江南民变的叛军还在等着。
他若现在把林夙接出来,就等于告诉天下人:朕包庇阉宦,朕是昏君。
到时候,民变更难平,朝局更动荡。
“陛下!”程太医见他沉默,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,“林公公对陛下忠心耿耿,为大胤鞠躬尽瘁!就算有罪,也罪不至死啊!陛下,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景琰打断他,声音疲惫,“朕都知道。”
可知道又能怎样?
他是皇帝。
要权衡的,太多太多。
“程太医,”他睁开眼,眼中布满血丝,“你……想办法,去诏狱照顾他。需要什么药,直接去太医院拿。朕……朕会安排。”
程太医抬起头,眼中满是失望:“陛下,您就不肯把他接出来吗?”
“朕不能。”景琰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决,“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程太医激动道,“就因为那些朝臣逼您?就因为民变?陛下,林公公的命也是命啊!他为您付出了十年,您就忍心看着他死在诏狱那种地方?”
景琰的手在发抖。
忍心?
他怎么会忍心?
那是阿夙啊。
是陪他走过十年风雨,为他挡刀,为他付出一切的人。
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去诏狱,把他接出来,抱在怀里,告诉他“朕在,朕不会让你有事”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皇帝。
肩上扛着江山,扛着天下苍生。
“程太医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退下吧。”
程太医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最终,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重重叩首,然后起身,踉跄着退了出去。
养心殿里,又恢复了寂静。
小主,
景琰握着玉佩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窗外,天色越来越暗。
要下雨了。
诏狱。
林夙靠在墙上,咳嗽越来越频繁。
每咳一次,喉咙里的腥甜就更重一分。他知道,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
也好。
死了,就解脱了。
不用再让陛下为难,不用再听那些骂声,不用再……疼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睡一会儿。
但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稳。
林夙睁开眼,看见一个穿着斗篷的人站在铁栏外,看不清脸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那人掀开斗篷的帽子。
是方敬之。
林夙有些意外:“首辅大人?”
方敬之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林公公,老臣来看看你。”
林夙想起身行礼,被方敬之拦住:“你身子不好,坐着吧。”
他在牢门外站定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林公公,你……恨吗?”
林夙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恨谁?”
“恨那些弹劾你的人,恨那些要杀你的人,恨……这个世道。”
林夙摇头: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方敬之问,“他们那样对你,你为什么不恨?”
“因为恨没有用。”林夙轻声道,“恨改变不了什么,只会让自己更痛苦。而且……他们中的很多人,并不是坏人。刘御史刚直,严尚书守法,李阁老……虽然固执,但也是为了朝廷。”
方敬之沉默。
“首辅大人,”林夙看着他,“您今天来,不只是来看我的吧?”
方敬之长叹一声:“林公公,你是个聪明人。老臣也不绕弯子了——陛下现在很难。”
林夙心头一紧:“陛下怎么了?”
“江南民变愈演愈烈,边境也不太平,朝臣们天天逼宫,要求陛下……要求陛下处置你。”方敬之顿了顿,“陛下一直在硬抗,但压力太大了。今天早朝,临江府失守的消息传来,朝臣们更是群情激愤,说若不杀你,江南就要丢了。”
林夙闭上眼睛。
果然。
他还是成了陛下的负担。
“林公公,”方敬之低声道,“老臣知道,你对陛下忠心耿耿。但现在这种情况,陛下保你,就等于与天下为敌。到时候,不仅你活不成,陛下也可能……”
也可能什么,他没说。
但林夙明白。
也可能失去民心,失去江山。
“所以,”林夙睁开眼,眼神平静,“首辅大人的意思是,让我死?”
方敬之看着他,眼中闪过不忍:“林公公,老臣……老臣只是觉得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唯一的办法。
用他的死,换陛下安宁,换江山稳固。
“好。”林夙轻声说。
方敬之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说好。”林夙看着他,笑了,“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。用这条命,换陛下安稳,换大胤太平,值了。”
方敬之的眼睛红了:“林公公,你……”
“首辅大人,”林夙打断他,“我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等我死后,请首辅大人……多帮帮陛下。”林夙的声音很轻,“陛下看起来坚强,其实心里很苦。他重情,念旧,容易心软。以后……以后若有人再欺负他,请首辅大人,多护着他一点。”
方敬之的眼泪掉下来。
这个被千夫所指的权宦,这个被万人唾骂的阉狗,临死前想的,不是自己,而是陛下。
“林公公,”他哽咽道,“老臣……老臣答应你。”
林夙笑了,笑容很淡,却很真:“谢谢。”
方敬之擦了擦眼泪,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,从铁栏缝隙塞进来:“这是太医院配的安神药,能让你……走得安稳些。你……你收着。”
林夙接过瓷瓶,握在手心。
冰凉。
“首辅大人,”他轻声道,“您走吧。这里……不适合您来。”
方敬之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终深深一躬:“林公公,保重。”
他转身,戴上斗篷的帽子,消失在黑暗中。
林夙握着瓷瓶,看着石窗透进的微光。
天快黑了。
该结束了。
他打开瓷瓶,里面是几粒黑色药丸。
很香,带着安神的味道。
他倒出一粒,放在掌心。
只要吃下去,一切就结束了。
不用再疼,不用再咳,不用再让陛下为难。
多好。
他举起药丸,送到唇边。
就在这时,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很急,很重。
“林夙!”
是陛下的声音。
林夙手一抖,药丸掉在地上,滚进稻草里。
他抬起头,看见景琰站在铁栏外,穿着便服,脸色苍白,眼中布满血丝。
“陛下?”他愣住了,“您怎么来了?”
景琰没有回答,只是对狱卒说:“开门。”
狱卒犹豫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开门!”景琰的声音嘶哑。
狱卒不敢违抗,打开牢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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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琰走进去,蹲下身,握住林夙的手。
很冰。
“阿夙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怎么样?”
林夙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的泪光,心中一酸。
“臣没事。”他轻声道,“陛下,您不该来这里的。这里是诏狱,不吉利。”
“朕管不了那么多。”景琰紧紧握着他的手,“朕听说程太医来了,说你病得很重。朕……朕不放心。”
“臣真的没事。”林夙笑了笑,“就是有点冷。”
景琰脱下自己的外袍,披在他身上。
“还冷吗?”
林夙摇头:“不冷了。”
景琰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唇角的血丝,心如刀割。
“阿夙,”他轻声说,“跟朕回去。”
林夙一愣:“回去?回哪儿?”
“回养心殿。”景琰握紧他的手,“朕不让你待在这里了。管他们说什么,管天下人怎么看,朕都不管了。朕只要你活着。”
林夙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陛下,”他哽咽道,“您不能这样。您是皇帝,要以大局为重。”
“去他的大局!”景琰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朕当了十年皇帝,为了大局,牺牲了太多太多!现在,朕连你都保不住,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