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陛下依法处置!”
声浪再次高涨。
景琰看向方敬之:“首辅,国法当真不容情吗?”
小主,
方敬之长叹一声:“陛下,国法无情,但……执法之人,可有情。”
他抬头,看着景琰,眼中满是复杂:“陛下可还记得,十年前您登基时,在老臣面前立下的誓言?”
景琰一怔。
“您说,‘朕必依法治国,不徇私情’。”方敬之缓缓道,“老臣当时问您,若有一日,您至亲之人犯法,您当如何?您说,‘天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’。”
殿内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景琰。
景琰记得。
他当然记得。
那时他刚登基,满腔热血,立志要做一个明君,要革除先帝朝的弊政,要还天下一个清明。
所以他当着方敬之的面立誓,要依法治国,要不徇私情。
可现在……
“陛下,”方敬之跪下,老泪纵横,“老臣知道,林公公对您情深义重。可您是一国之君啊!您的肩上,担着江山社稷,担着天下苍生!您若今日为私情废国法,他日史书如何写您?后人如何评您?这大胤的律法,还有何尊严可言?”
字字如刀,扎在景琰心上。
他看向下方——方敬之跪着,李阁老跪着,严正跪着,刘健跪着,钱有道跪着,周文远跪着……满朝文武,跪倒大半。
那些还站着的,也大多低头不语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孤立无援。
“陛下!”刘健再次叩首,额头已磕出血痕,“江南急报!叛军又攻占一县,距京城已不足八百里!边境急报!北狄大军压境,秦将军苦苦支撑,请求朝廷速派援军!京城急报!昨日又有数百士子聚集宫门外请愿,要求诛杀林夙!”
他抬起头,满脸是血,眼中却燃着疯狂的光:“陛下!没时间了!再不决断,江山就要亡了!您是要做一个守法的明君,还是要做一个亡国的昏君?!”
亡国昏君。
四个字,像四记重锤,砸在景琰胸口。
他猛地站起身,龙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。
“陛下……”高公公在一旁低声提醒,声音发颤。
景琰看着他,又看向下方跪着的百官,看向这巍峨的紫宸殿,看向殿外阴沉的天。
恍惚间,他仿佛看见烽火在江南燃起,看见北狄铁骑踏破边关,看见京城陷入火海,看见大胤的龙旗倒下……
而他,将成为一个亡国之君。
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,受万世唾骂。
就为了……一个人?
“陛下——”刘健嘶声高喊,声音凄厉如鬼,“请陛下决断!!!”
景琰缓缓坐下。
御座很硬,很冷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——诏狱里,林夙跪在地上,对他说:“陛下,您是皇帝。您的心里,不能只有臣一个人,要有天下苍生。”
那时林夙的眼神,那么平静,那么温柔。
仿佛早已料到今日。
仿佛早已……认命。
“阿夙……”景琰在心中低唤。
若你在此,会如何选?
你会说,陛下,杀了我吧。
用我的命,换你的江山。
你总是这样,总是为我着想,从不顾自己。
可这一次……
朕不想听你的。
景琰睁开眼。
眼中血丝密布,却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。
“诸位爱卿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却清晰,“你们说的,都对。国法如山,不可废。江山社稷,重于一切。林夙有罪,当罚。”
跪着的官员们抬起头,眼中闪过希望。
“但是——”景琰话锋一转,一字一顿,“林夙之罪,罪不至死。”
“陛下!”刘健急道。
景琰抬手制止他,继续道:“张谦等人之死,虽由林夙动手,但皆有其取死之道。此案可定为‘紧急情况下先斩后奏’,按律……可减等处置。”
“江南民变,根源在地方积弊,非林夙一人之过。叛军以‘诛阉宦’为号,不过借题发挥。杀林夙,或可暂平民愤,但治标不治本。”
“至于擅权干政……”景琰顿了顿,“林夙所为,皆朕授意。若要论罪,朕当同罪。”
殿内哗然。
“陛下!”李阁老颤声道,“您……您这是要替林夙顶罪吗?”
“不是顶罪,”景琰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是陈述事实。新政是朕要推的,阻力是朕让林夙去扫清的,那些肮脏事……是朕默许他去做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丹陛边缘,俯视下方:“你们总说林夙是权宦,说他祸乱朝纲。可你们想过没有——若没有朕的纵容,他一个太监,如何能权倾朝野?”
百官沉默。
“是朕,给了他权力。是朕,需要他去做那些朕不能做的事。”景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“现在事情做了,锅却要他一个人背?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“所以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林夙之罪,朕担一半。要罚,连朕一起罚。”
“陛下不可!”方敬之惊呼。
“有何不可?”景琰反问,“天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——这话是朕说的。如今朕承认自己有罪,你们反倒不敢罚了?”
小主,
殿内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景琰这番话震住了。
皇帝要替一个太监顶罪?
这简直……闻所未闻!
“陛下,”严正缓缓开口,声音冷硬,“您这是……要逼臣等死谏吗?”
景琰看向他:“严尚书要如何死谏?”
严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,双手高举:“臣,刑部尚书严正,上奏陛下——若陛下今日不依法处置林夙,臣便辞去刑部尚书之职,并自请入狱,与林夙同罪!”
“臣附议!”刘健也取出奏折,“臣,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健,恳请陛下依法处置!若陛下不允,臣便长跪宫门,直至血尽而亡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一份份奏折被高举,一声声“附议”响起。这一次,连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跪了下来——皇帝要替太监顶罪,这已经触及了文官集团的底线。
若此例一开,日后太监犯法,皇帝皆可一句“朕担一半”便轻轻揭过,那国法何在?朝纲何在?
景琰看着下方。
几乎整个朝堂,都跪下了。
只剩下寥寥几人还站着——赵怀安作为武将,本不该参与朝政,今日却被特许入朝,此刻他紧握双拳,眼中满是挣扎;程太医作为医官列席,早已泪流满面;还有几个与林夙有旧的老臣,低头不语,却也不跪。
大势已去。
景琰知道,自己输了。
他可以强行保下林夙,但代价是朝堂分裂,是君臣离心,是天下人对皇权的质疑。
到时候,不用叛军打来,大胤自己就从内部垮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高公公在一旁低声哽咽。
景琰缓缓走回御座,坐下。
他很累。
从未这样累过。
“诸位爱卿,”他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们……非要如此吗?”
“陛下!”刘健重重叩首,额头鲜血直流,“非臣等逼您,是国法逼您,是江山逼您,是天下苍生逼您啊!”
景琰闭上眼睛。
许久。
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好。”
跪着的官员们抬起头。
“林夙之罪,”景琰缓缓道,“依《大胤律》……该当何刑?”
严正精神一振,朗声道:“擅杀朝廷命官,按律当凌迟处死!干预朝政致民变四起,按律当斩立决!数罪并罚,当……凌迟,诛九族!”
凌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