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九族。
六个字,像六把冰刀,刺进景琰心里。
他知道林夙没有九族可诛——林家早就死绝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可凌迟……
千刀万剐。
“陛下,”方敬之颤声开口,“林公公虽有罪,但……但念其多年侍奉,可否……赐其全尸?”
这是他能做的,最后的求情。
景琰看向他,眼中毫无波澜。
“准。”他吐出一个字。
然后,他看向严正:“依首辅所请,改凌迟为……斩立决。其余,按律执行。”
“陛下圣明!!!”刘健狂喜,重重叩首。
“陛下圣明!!!”
山呼声响彻大殿。
景琰坐在御座上,看着下方跪拜的百官,看着他们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,看着他们眼中对“明君”的崇敬。
忽然想笑。
他想告诉这些人:你们赢了,你们逼着朕,杀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朕的人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是皇帝。
皇帝不能哭,不能怒,不能……说真心话。
“何时行刑?”他问,声音平静。
“三法司会审今日可结案。”严正道,“按律,判决后三日行刑。但……江南危急,可否……”
“明日。”景琰打断他,“明日午时,西市问斩。”
明日。
这么快。
严正一愣,随即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“退朝。”景琰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殿。
“退朝——”高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,带着哭腔。
百官山呼万岁,恭送皇帝离开。
景琰走在长长的回廊里,脚步很稳,背脊挺直。
高公公跟在他身后,想说什么,却不敢开口。
走到养心殿前时,景琰停下脚步。
“高公公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传朕口谕,”景琰看着殿前那株枯败的梧桐,声音很轻,“林夙行刑前……朕要见他最后一面。”
高公公浑身一颤:“陛下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景琰转身,看着他,“所以,悄悄安排。不要让人知道。”
高公公看着皇帝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看着他那双死寂的眼,心中一痛。
“老奴……遵旨。”
景琰点点头,走进养心殿。
殿门缓缓关上。
将他和外面的世界,隔绝开来。
养心殿内,烛火摇曳。
景琰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空白圣旨。他提起笔,蘸了墨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写什么?
写“林夙罪大恶极,依律处斩”?
他写不出来。
笔尖的墨滴下,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,像泪,又像血。
小主,
景琰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,全是过往。
东宫的初见,那个瘦小伶仃的小太监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夺嫡之夜的刀光剑影,那个人扑上来为他挡刀,血染红了他的衣襟。
登基大典上,那个人站在百官末尾,低着头,却在他看过去时,偷偷抬眼,对他微微一笑。
新政推行时,那个人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,背下所有骂名,却从未抱怨过一句。
诏狱里,那个人跪在地上,说:“陛下,您是皇帝。您的心里,不能只有臣一个人,要有天下苍生。”
说得那么平静,那么温柔。
仿佛早已……准备好赴死。
“阿夙……”景琰低唤,声音哽咽。
为什么?
为什么要是你?
为什么朕是皇帝,却连保护一个人的权力都没有?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,”高公公的声音响起,“都安排好了。子时,诏狱。”
景琰睁开眼,眼中一片血红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起身,走到书架前,打开暗格,取出那个木盒。
里面是那枚玉佩。
他握着玉佩,握得很紧,仿佛想将它嵌进掌心。
子时。
还有三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后,他要亲眼看着那个人,走向刑场。
三个时辰后,这世上唯一懂他、爱他、为他付出一切的人,将永远离开。
三个时辰后,他将真正成为……孤家寡人。
景琰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凛冽,吹得他衣袍翻飞。
窗外,月隐星沉,天地一片漆黑。
像他此刻的心。
“陛下,”高公公在身后低声劝道,“天凉,您当心身子……”
景琰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站着,看着无边的夜色。
许久。
他轻声问:“高公公,你说……朕是不是个昏君?”
高公公跪倒在地,泣不成声:“陛下……您是最好的皇帝……是最好的……”
最好的皇帝?
景琰笑了,笑容凄凉。
最好的皇帝,却保不住最爱的人。
这算什么好皇帝?
“下去吧。”他说,“子时前,不要让人打扰朕。”
高公公认命退下。
殿内又只剩下景琰一人。
他站在窗前,握着玉佩,看着夜色。
等待子时的到来。
等待……最后的诀别。
而殿外,夜色如墨,寒风如刀。
仿佛在预告着,明日那场不可避免的诀别,将如何撕裂这个王朝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