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林夙说的是对的。
这是最好的办法——让林夙当殿认罪,将一切揽下,他再顺势下旨。这样,朝臣无话可说,天下人心服口服,而他……也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。
可这体面,是用林夙的命换来的。
“你起来。”景琰的声音沙哑。
林夙没有动。
“朕答应你。”景琰闭上眼,“明日朝会……准你上殿。”
林夙缓缓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释然。
“谢陛下。”
殿内又陷入寂静。
烛火燃到了尽头,忽明忽灭。
景琰走到林夙面前,伸手想碰碰他的脸,却停在半空。最终,他只是说:“还有什么心愿吗?朕……朕都会替你办到。”
林夙想了想,轻声说:“臣想……再去东宫看看。”
景琰怔住。
东宫。
那里是他们初遇的地方,是他们相依为命十年的地方,是他们……曾经有过家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陪你去。”
寅时三刻,东宫。
夜色未褪,晨雾弥漫。这座曾经热闹的宫殿,如今空寂无人,只有几个老太监在角落里打盹。
景琰和林夙走在长长的回廊里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没有灯笼,只有天边熹微的晨光,勉强照亮前路。
林夙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过去的时光。他走过书房,走过寝殿,走过那个小小的庭院——那里曾有一株梅树,是他和景琰一起种下的,如今已枯死多年。
最后,他在书房门前停下。
小主,
门虚掩着,推开门,灰尘扑面而来。殿内摆设依旧,只是蒙了厚厚的灰。书案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字,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。
林夙走到书案前,伸手拂去灰尘,露出下面的宣纸。纸上写着半阕词,是景琰的笔迹——
“十年踪迹十年心,梦回东宫夜雨深。”
后面的字被墨渍晕开,看不清了。
林夙看着那行字,眼眶发热。
十年踪迹十年心。
是啊,十年了。
从那个雨夜初见,到现在诀别,整整十年。
“记得吗?”景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那年你刚来东宫,朕教你写字。你握着笔,手抖得厉害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。”
林夙笑了:“记得。陛下说,字如其人,要稳,要正。”
“后来你的字越写越好,比朕写得还好。”景琰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张纸,“可你总是说,不如朕。”
“因为陛下的字里有气度。”林夙轻声道,“臣的字……只有匠气。”
景琰转头看他,烛光下,他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。
“阿夙,”他忽然问,“若有来世,你想做什么?”
林夙沉默片刻,轻声说:“臣想……做个普通人。”
“普通人?”
“嗯。”林夙点点头,“有父母,有兄弟姐妹,有家。春天种田,秋天收获,冬天围炉夜话。平平淡淡,过完一生。”
他说得很慢,很轻,眼中浮起一丝向往。
景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。
普通人。
这个最简单的愿望,对林夙来说,却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。
“那朕呢?”他问,“若有来世,你还想遇见朕吗?”
林夙转头看他,眼中泪光闪烁。
“想。”他说得很轻,却很坚定,“无论来世做什么,臣都想遇见陛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景琰的声音哽咽。
“因为……”林夙笑了笑,眼泪掉下来,“因为陛下给了臣活着的意义。没有陛下,臣这一生……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。”
景琰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他伸手,紧紧抱住林夙。
很用力,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在林夙耳边低语,声音破碎,“对不起……阿夙……是朕没用……是朕保护不了你……”
林夙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陛下的怀抱很暖,心跳很稳,是他这十年里最安心的港湾。
“陛下没有对不起臣。”他轻声说,“是臣对不起陛下。臣没能陪陛下走得更远,没能看着陛下开创盛世,没能……和陛下一起白发苍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但臣不后悔。这十年,是臣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。臣很庆幸,能在最黑暗的时候遇见陛下,能被陛下需要,能陪陛下走到这里。”
景琰抱得更紧,肩膀剧烈颤抖。
晨光从窗外透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。
很久,林夙轻轻推开他。
“陛下,天快亮了。”他说,“该去上朝了。”
景琰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,看着他那平静的神情,忽然有种冲动——想带他走,想抛下这一切,想和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皇帝。
肩上扛着江山,扛着天下。
“阿夙……”他最后唤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林夙跪下,最后一次行大礼。
“臣林夙,拜别陛下。”
他叩首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景琰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单薄的背脊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眼泪无声滑落。
最终,他转身,大步走出书房。
没有再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一旦回头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林夙跪在地上,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光熹微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也是他的最后一天。
他整理了一下囚衣,抚平褶皱,又理了理头发。然后,他走出书房,走进晨光里。
背影挺直,脚步沉稳。
像个赴死的将军。
辰时,紫宸殿。
百官列队,肃然而立。今日的朝会,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——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将见证一个权宦的末路。
景琰端坐御座,面色平静,眼中却布满血丝。他一夜未眠,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,握着扶手的手微微颤抖。
高公公站在他身侧,低眉敛目,眼角却有未干的泪痕。
“陛下,”严正出列,声音洪亮,“三法司会审林夙一案,昨夜已结案。林夙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,人证物证俱全。依《大胤律》,当处斩立决。请陛下下旨!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皇帝。
景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。
“传林夙。”他说。
殿内哗然。
“陛下!”刘健急道,“林夙是戴罪之身,岂可上殿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朕说,”景琰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传林夙。”
刘健还想说什么,被方敬之拉住。
高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:“传——林夙上殿——”
声音在殿内回荡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。
晨光从门外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一个身影出现在光影里——穿着囚衣,头发梳得整齐,脸色苍白,却挺直背脊,一步步走进来。